可如今他不敢再信,洪祯帝叫他来仅仅是单纯叙旧。
“父皇。”宁珏上前想扶起洪祯帝,但脚步却死死迈不开,“儿臣不孝,地上凉起来吧。”
洪祯帝示意他坐下:“朕想着你我五年未见,如今瞧着真是成熟了许多。”
他静静地听着洪祯帝不停地念叨,东一嘴西一嘴,说的迷糊。
“你这头发,比朕的还白。”洪祯帝看着他,眼神流露出难懂的神色,似有思念也混杂着不愿直视。
“太医说过,儿臣这头发若在及冠后都未恢复正常,那便已成定数。”
洪祯帝有些释然,似早有预料。
“身子呢,可有按时服药,不如朕派遣个太医院的住你府上。”
宁珏道:“多谢父皇好意,只是祖母薨逝前,已给儿臣备好太医。”
外头雪下大,殿门未扣紧,一阵劲风吹得门吱呀乱叫,烛火忽闪忽灭。
洪祯帝仰望天空,抚摸胡须,斟酌片刻:“朕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事。”
宁珏心中警铃大响。
“朕年迈,皇子们便开始蠢蠢欲动、按耐不住。”洪祯帝忽然看向他,头向前伸去,“你如何看待?”
“儿臣无心,拖着一身病骨,哪有精力?”
宁珏身体里方才流淌的温热暖流瞬间冻住。
洪祯帝欣慰道:“也罢,但你贵为二皇子,最是年长,朝中诸事你也要多加参与,莫总是缩在后面。”
宁珏可算明白今日前来,到底是为了试探,按捺神色:“父皇说的是,但儿臣实在没精力,不如找三弟为您分忧?”
“你倒是会退让,但若想为太子,还是要做出一番事迹的,要不然名不正言不顺。”洪祯帝眼神却略过他,看向门外。
他瞬间眉头紧皱,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捏紧。
名不正言不顺……我本就最年长,太子之位给嫡子有何不妥?弄得这一番说辞,怕是要将我当火折子,点燃这场内战了。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定当不负所望。”宁珏缓缓扭头,似是要证实自己的猜测。
果然,余光捕捉到身影。
洪祯帝闷声笑了:“今年真是瑞雪兆丰年啊,允卿可是想像儿时一般去赏雪?”
看似不着调的话语,让宁珏心下一颤。
这分明是在点他扭头的动作。
他不紧不慢装糊涂,顺着洪祯帝的话道:“是啊,如今才年初便下了好几场雪,今日最为大。父皇今日召见儿臣,已是天恩。此刻降下瑞雪,想来便是为我父子相见,用此盛景作为贺礼。”
半晌,洪祯帝放声大笑,鼓掌:“说得好,说得好。你何时也学会了油嘴滑舌,记着你儿时嘴毒的很。”
宁珏暗暗苦笑,若不耐着恶心讲两句,怕是连夺嫡之争都参与不得。
洪祯帝忽然敛笑,眼瞳中猜疑,一字一顿:“朝堂之上,如今分党站立,可有人传信于你示好?”
宁珏太阳穴紧绷,心下大骇。
大雪纷飞,明黄色琉璃瓦堆砌的屋檐上已然披白。一片雪花悠悠飘落在发顶。
“老大,我记着陛下没要求咱们还得把二殿下送回去。”老二踏着小碎步晃动,双手环抱上半身。
谢凛斜眼轻瞧:“大男子家家的,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怪不得那些个姑娘瞧不上你。”
老二本就被冻的瑟瑟发抖,又听他这么一顿冷嘲热讽,心中倍感委屈:“那、那二殿下不也是男子?如今等着的时间,早就够去叫二皇子府的人来接。”
白茫茫厚雪中一抹鹅黄闯入其中。
似是被这雪迷了双眼,宁珏模糊的身形将往日清冷的性子削的柔和。
“殿下,这里。”谢凛洪亮的嗓音,摆摆手。
这一吼声冷不丁地撞入宁珏耳畔,他微微抬眸,纤手遮额头。
心中诧异谢凛竟然还未离去。
但转念想起,那封信件。
想到这里,他顿觉明了,不禁自嘲笑笑。
自及冠后,什么都是假的。
就当他百感交集,谢凛却已大步跨来。
“殿下,寒雪天您穿这么少,身子怕是受不住。”
宁珏掩去脸上的异色,稍稍仰起头,见男人肩头、墨发皆落慢雪,倒添了丝少年气概:“都督怎的还未走?”
二人并肩向前走着,他无声地与谢凛拉开距离。
谢凛低笑:“哪能将殿下丢在这里,做事自要周全。再者今日锦衣卫也无要事,臣闲得很。”
马车旁的老二,第一次见自家主子装正人君子,准备报仇拆穿:“二殿下莫要听都督瞎讲,近日锦衣卫忙得很,圣上安排了许多要事。”
说罢,老二还挑衅般看向谢凛。
但事实似乎并未向老二所想去发展,谢凛不光没恼,反倒投给他一个夸奖般的眼神,垂在身旁的手还伸起大拇指。
他瞧着谢凛这般得逞神色,心中轻轻泛起别样感觉,却又很快被他拍散:“都督好意本王心领,但烦请都督还是回去,本王已安排人前来。”
话落,周遭寂静一片。
“好啊,但臣得亲自看着殿下坐进马车,以免有不长眼蠢奴冲撞,要不然臣心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