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洪祯
第九章洪祯
宁珏踏入宣政殿,被殿内景象吸引了去。
周围焚着清冷的木香,青烟袅袅。一大口丹炉鼎立殿前,四处壁上挂着那道家符篆。
赤金色的符纸上画着歪七扭八的符号,凌乱、诡谲。
宁珏余光环绕一圈,目光落在面前的纱帐。
只见大殿中央有一身影跪坐蒲团之上,素白的薄纱将身形朦朦胧胧的呈现,纱边绣着金丝,倒显得刻意造作。
他正欲撩起君袍跪下,行礼。
却被一声清脆刺耳的钟响生生打断。
当他再次屈膝半空时。
里边的人应是故意,再次锤响铜钟。
宁珏垂眸,双手拍拍袍底的尘土,站直了身子。
目光则是毫不畏惧的抬起,精准对视上纱帐内的老人。
见宁珏未再下跪,一道沧桑的声音透过纱帐传来。
“吾儿允卿,可安好?”
此话一出,像是打碎傲骨的致命一击。宁珏身体猛的僵住,这句话在心头辗转、翻涌。
以至于他并未察觉水红渐渐浮在眼眶,鼻头酸涩。
这句话关切再平常不过,但却是他年少最为期盼的。
宁珏不禁有些触动,此话也将锐利的目光磨平了棱角。
“多谢父皇记挂,儿臣安好。”他抱拳弯腰,语调故作轻快悠然,倒像真是在承认事实。
话音刚落,洪祯帝嘴边念叨着“安好、就好”。
他迟迟未起身,死死咬住唇瓣,止不住颤动。
洪祯帝又是一敲,命人赐座。
不多时,一名奴仆垂着脑袋,抱着椅子稳稳搁置他身下。
宁珏叩拜道谢,却因奴仆一句话,回眸,满是探究。
“二殿下,好福气。”
奴仆见他并未搭话之意,神色略显尴尬,硬着头皮继续道:“陛下节俭,一年常服都是用些在平常不过的料子织成,却在知晓您要到来,提前命奴才们备好崭新的金丝软垫。”
不等他开口,那奴仆便又嘴欠补了句“三皇子都从未有的待遇”。
这句话瞬间将气氛降至冰点,洪祯帝立马让人将其赶了出去。
他冷冷一瞥奴仆背影,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谢父皇恩典,儿臣定当铭记于心。”
洪祯帝嘴唇张了又合,顿了顿,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父子二人相视无言。
“朕明白,你到底心中还是有怨的。”洪祯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儿臣不敢对父皇有任何怨言。”
洪祯帝听闻这话,嗤笑:“允卿啊,朕是老了,但不傻。”
宁珏沉默。
“如今这里只有朕和你,父子二人,免了那些客套吧。”洪祯帝摆了摆手,“自太后逝后,你与朕不亲近了。”
见他还未搭话,洪祯帝便又补了句:“朕也是很思念母后的。”
宁珏唇角勾出抹笑意,讽刺之意甚至掉落一地。
思念,便是在太后头七隔日,将其在应天城内的母族势力悉数斩杀,一举歼灭。
“当年抄安氏家,是有臣子举报他们私自售卖盐,结党营私。”洪祯帝话难得铿锵有力,“朕不能坐视不理,这也关乎太后声誉,你还小不懂朕的良苦用心。”
宁珏目光凝视地面:“那儿臣想问问父皇,可有核查?可有命锦衣卫将认证物证搜全?”
洪祯帝被问住,心虚咽口水,正神色道:“经多位大臣联合上奏,基本便得以敲定。”
他听着冠冕堂皇的话,恨不得在此放声大笑:“未核实下定论,因五位大臣的上奏,便将千余人赶尽杀绝?父皇,您何时如此糊涂了?”
许是被气愤冲昏了头脑,宁珏话出口便来不及收了。
这话无疑是打破了这层父慈子孝的伪装。
“朕日夜担忧权柄失衡,无一日能睡得个好觉!朕这么做无非是还我大盛百姓一个公道!只有铲除内忧,才得以团结。”洪祯帝猛地撩开纱帐,眼底翻涌着怒色,眼球内的血丝散开。
洪祯帝身着墨色道袍,衣领微敞,不见平日里帝王家的威仪。额头、眼角多道皱纹堆积,发顶鬓角的雪白发丝飘荡。
撞见洪祯帝如今的容貌,须臾间,尽数浇灭宁珏的气焰。全然与记忆中的那位杀伐果断的帝王,判若两人。
五年未见,他竟不知自己的父皇老了这么多。
他倔强的不肯掉一滴泪,“扑通”跪下:“儿臣御前失仪,望父皇责罚。”
洪祯帝指着他的胳膊僵在半空,眼神空洞:“罢了、罢了。”
“朕今日叫你来,只是想好好的与你叙旧。”洪祯帝瘫坐在纱帐台阶,喃喃自语,“你是最像朕的孩子、最像的。”
宁珏见状,想起太后在世,那时自己还年幼,洪祯帝常常来陪他扑蝴蝶、捉鱼、读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