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睿认为自己聪慧过人,跪的笔直,故意学着锦衣卫那帮人给皇帝汇报正人君子的嗓音:“属下方才认为此人阴险狡诈、居心不良、诡计多端……”
宁珏抬手叫停。
安睿乖乖闭嘴。
“先将人扶起来带回寝宫。”宁珏故作严肃,攥拳咳嗽遮笑意。
安睿将谢凛扶起来一半,听到他的咳嗽声,慌忙撒了手奔过去。
谢凛又一个踉跄,险些又栽。
“主子您没事吧?不会又风寒了?属下要不要去宫内叫太医?”
面对安睿的三连问,他有些心虚摆摆手:“无碍,赶紧扶人。”
三人一同回房。
场景过于滑稽,宁珏在前因伤步伐缓慢,剩下两位互相嫌弃不满,但也只得靠眼神表露。
“坐吧,公子。”安睿将谢凛往木凳一撂,拍拍手。
谢凛愤愤道:“伤了我英气逼人的帅脸,怎么赔偿?”
谢凛这才看清此人容貌。
安睿身形瘦小,脸型偏圆,棕发高马尾及冠,最为吸睛的是那对小虎牙,看上去倒活泼洒脱。
宁珏见二人气氛剑拔弩张,端起旁边的茶杯,微微晃动褐色液体。
不禁感叹,二人倒像一对活宝,安睿也算替本王报仇了。
谢凛后脑勺有些红肿,脸颊处少许摩擦痕。安睿听命自家主子,为其包扎。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知道我是谁吗?”谢凛被气得牙根痒痒。
安睿在宁珏身旁晃悠着,指节蹭蹭鼻尖:“知道你像水牛。”
“安睿,不得无礼。”他抿一口茶,苦涩在口腔蔓延,“这位是锦衣卫首领,西厂都督,谢凛。都督,这是本王的贴身侍从安睿。”
谢凛指腹碾过嘴唇,潇洒道:“小小侍从,如此无礼。”
不等谢凛装酷下去,安睿恍然大悟:“坊间流传的十恶不赦谢魔头!是你啊。”
“正是在下,”谢凛下意识答,随后发现不对,气焰被浇了个透,又燃烧熊熊烈火。
宁珏见谢凛被气得不轻,清楚点到为止,制止二人的拌嘴。
谢凛面上依旧无波澜,下颌线悄然绷紧:“殿下,曾说臣西厂之人巡查不当,臣今夜很想与学学殿下管理属下之道。”
他将盏盖合上,方才进屋便把幕篱摘下,那张妖孽的脸上道不尽鱼龙混杂情绪。
安睿见他让自己给谢凛道歉,心中虽万般不愿,缓缓挪动,嘟囔:“是属下失礼,望请都督见谅。”
谢凛单眉轻挑,既已道歉,便可以翻篇:“小子,你如今几岁啊?”
安睿老实回答,自己年十六。
忽然,宁珏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未开口难得窃出丝笑意。
在场二人皆怔愣,他敛了笑,正正神色,关切道:“本王若没记错,都督如今二十有七了。”
此番话听着无辜,暗含嘲讽挖苦之意,不尽人意。
谢凛自然听出,眼底幽幽,似一方深潭:“殿下好记性,臣正值壮年。”
他不急着接话,掌心向内,手指轻弯,嘴中呢喃像是在数着什么。
谢凛不急,目光却一刻不愿离开他。
“相差十一岁。”
话落,只见这位英气逼人的西厂都督,撩袍大步离开。
那盛满怒气的脚步一个刹车,停滞在跨栏。
谢凛头也不回,咬牙切齿道:“殿下,计算能力真是好啊。”
见其撂下句,便大步流星离去。
宁珏达到目的,倚靠美人榻,银发铺至地面,窗棂泄露的月光悄没声息的躺在他发丝间。
安睿还想询问什么,却惨遭他的闭门羹,被轰了出去。
他休息片刻,起身向后院走去,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气息丝丝缕缕的传进脚底。
后院,甚是隐蔽。
庭院中央一汪清池,水波荡漾,池畔两侧的玉兰亭亭玉立,白花飞枝头,姣姣素蕊待春归。
说来也蹊跷,这几株玉兰是太后亲赐,四季皆绽放,无枯萎弯腰之态。
那身长袍裹挟了市井尘烟,缓缓滑落宁珏脚边。
足尖轻点水,涟漪叠漾生。
宁珏试好水温后,坐进池子中。
冰冷的水迅速向他体内涌来,神经陡然间凝紧。
素手如同那尘不染的白玉,轻轻揉捏胸前点画上的玉兰,力道不算重,但白雪般的皮肤周遭欢愉的荡开一片红。
宁珏看向指腹,颜料竟未掉一丝一毫。
他沉思,倒希望冰水驻扎他体中,风寒而死。或又是溺水而亡,死在这番景色下,也不枉赴人间一趟。
自那年太后薨逝,他便没了年少轻狂,活得像是支离破碎的青花瓷,却又不得不自己亲手拾起地面碎片,拼凑整齐。
又在那年得知自己身世下落不明,闭门多年,他便查了多年……好不容易的线索,又被自己弄丢。
“司礼监、司礼监……”
不知何时,白皙的脸颊留下一行泪,宁珏顿住,凝望水中倒影。
“兰花宁焉不折腰,傲骨生来不媚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