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下山的时候,谢灵没有解释,她只说了一句“冯宁,先开车”,然后重重地砸进后座。
霍殇几乎同时关上了另一侧的车门,呼吸和她一样不稳。
冯宁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冲出了碎石空地。
谢灵喘着气忽然从卫衣兜里掏出一片创口贴,她连看都没看,拉过霍殇刚才被刺破的手指就贴了上去。
指尖很凉,贴上去那一瞬却像点了一把火,他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顷刻间好似躁动起来。
他下意识想要撕掉创口贴,又强迫自己停住了。
冯宁在开车,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的弯道上,盘山公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他必须集中精神。
霍殇低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片皱巴巴的创口贴,不是医用的,边缘还沾着一点红。
他的伤口只是针尖扎了一下,早就止血了,创口贴上沾的红不可能是他的。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谢灵,她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胸口还在起伏。
把手放回膝盖上,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问:“这是什么。”
玻璃冰凉,贴在太阳穴上很舒服,谢灵把脸从车窗上抬起来,猜到他要问。
“刚才在你也看到了,在榕树下的土里埋了朱砂,那是一个阵,阵眼就在榕树根部,我让你滴血,血被吸进去了。”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那阵是被人埋进去的,土层很松,翻动痕迹还在,时间不会太长。你爷爷去鹞落坪之前,有人就已经在那里做了准备,他只要在榕树下停留过,甚至只是从旁边经过,那只目诡就能记住他。”
她转向车窗,沉下声来:
“把目诡从山上引到人身上,这一手,能玩的人极少。没有这个阵,目诡不会认人。从头到尾,都是有预谋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霍殇有太多话想问,一时却卡在一起。
不是意外,不是偶然撞上,是有人一步一步算好的。
他摩挲着手上的创口贴,想要一个确认。
“所以我爷爷的事不是偶然。”
“不是。”
知道了答案,胸口反而更闷了。
盘山公路还在后退,窗外树影一道一道地划过玻璃。
霍殇沉默了一会儿,把右手举起来,食指上那片创口贴皱巴巴地裹着他的指节。
那股热度还在,从他食指,顺着血管往上,已经过了手腕,正在往小臂上走。
不痛,但每一寸都在发烫。
他压着那股燥热,追问:“那贴这个是为什么?”
谢灵把脸转向车窗,“没什么,怕你破伤风。”
“怕我破伤风,用撕开过的创口贴。”
“我爱勤俭节约。”
霍殇看了她一眼,把手放回膝盖上,没有撕掉创口贴。
燥热继续蔓延,但和刚才不一样了,没有了一开始的灼烧感,变得有些温热。
谢灵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没有撕掉创口贴,把头转回来了。
车驶入市区,车流和人声渐渐多起来,在经过一个商圈的时候,谢灵忽然把脸从车窗上抬起来。
“停一下。”
冯宁减速,靠边停下,“谢小姐,怎么了?”
“我请你们喝奶茶吧。”
冯宁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刚才在山上跑得脸色发白,气还没喘匀,这会儿就要喝奶茶?
他用目光请示霍殇,霍殇靠在座椅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要不我去买把。谢小姐要什么口味?”
谢灵已经推开车门了,“不用,他陪我去。”
她朝霍殇偏了偏头。
霍殇居然已经推开了自己那一侧的车门。
冯宁眨了眨眼,刚想跟上去,谢灵已经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就在车里等着,会给你带奶茶的。”
冯宁的手顿住,嘴微微张着,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商场门口,皱起眉头。
这谢小姐该不会是看上少爷了吧。
商场的冷气开得很足,谢灵直奔奶茶店。
奶茶店开在商场地下一层的美食广场旁边,没人排队,谢灵站在柜台前仰头看着菜单,熟练地点单。
谢灵对店员说,“四杯金桂知秋,两杯去冰两杯加冰。”
付完款,周围是商场背景音,两个人站在柜台前谁也没说话。
霍殇这才注意到她还穿着他的西装,宽宽大大的,长度刚到臀线。
袖口被她往上推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不合身,但莫名很顺眼。
四杯奶茶很快做好,打包好放在柜台前。
谢灵拿起一杯,直接把吸管扎进,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三杯从柜台上拿起来,一杯塞进霍殇左手,另一杯塞进他右手。
“我不需要两杯。”霍殇说。
一身笔挺衬衫的帅气男人,站在地下美食城的过道里,两只手各举着一杯奶茶,经过的外卖骑手看了他一眼。
“不,你需要。”谢灵又喝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下,“你不是燥热烦躁吗,桂花降燥,茶多酚提神。奶茶续命,你觉得一杯够?”
霍殇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他袖口上。
她怎么知道他燥热,所以她是故意的,那片创口贴不只是为了止血。
“你刚才给我的创口贴,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谢灵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有啊。上面有我的血。”
霍殇再一次看向自己食指上那片皱巴巴的创口贴,他以为是不小心蹭到的污渍,原来是她的血。
“榕树下的朱砂阵对你的血有反应,也就是说那里还有东西,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可能是阵法残留,也可能是另外的什么诡物。不管是哪一种,你的血已经被它记住了。让它记住你,不如让它先遇到我。”
谢灵把手里的奶茶杯转了转,“最快的方法就是把你的血和我的血混在一起,它闻到了,它就会先来找我。”
霍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来找她,她怎么会说得如此轻描淡。
他沉默地把奶茶举起来喝了一口,桂花味很浓,茶香清淡,没有想象中的甜腻。
他以前从来不喝这些,但这一口,他觉得好喝。
冯宁看见他们走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
霍殇两只手各举着一杯奶茶,边走边喝。
他把到嘴边的所有话都咽回去,谢灵递了一杯给他,他开心地接过来。
回到霍家老宅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把青砖灰瓦染成橘黄色。
老宅里一切照旧,比上午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