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夹菜的动作停了,抬起眼,“霍老板还挺闲。”
霍殇笑了一下,很淡。
客厅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周文心的声音拔高:“他请一个神棍回来给老爷子治病,我们连问都不能问一句?”
接着是霍远山的声音:“那弟妹,你想怎样?”
周文心没有回答,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起身的声音。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人群一会儿就散了,客人真正安静下来。
谢灵吃完,把筷子放下,在霍家园子里走了走。
霍家老宅很大,前后好几进院子,回廊的柱子漆成暗红色,廊下挂着几排鸟笼,笼子里有几只画眉。
画眉没叫,只是歪着脑袋从笼条之间看她,她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在一棵银杏树下面停下来。
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纹路,看来这老宅年头不短了。
“你在看什么。”
“看树。”
“这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年纪大。”
“我叫沈子瑜,霍殇是我表哥。”
谢灵心里骂了句麻烦,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沈子瑜的性格跟他在客厅时的沉默截然不同,眼下活像个好奇宝宝,跟在谢灵身后不停地开始追问。
“老爷子是不是真的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那个东西长什么样?”、“为什么要用冰敷?”、“安平镇在哪里?”……
每回答一个问题,就会触发三个新问题。
她脚步加快,他也加快;她拐进回廊,他也拐进回廊。
谢灵被问烦了,拔腿就跑,沈子瑜在后面边追边喊:“谢小姐,你是不是能看见鬼?”
她穿着拖鞋,步子迈不大,头也不回地冲过一个拐角,然后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胸膛。
硬硬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气味。
霍殇低下头看她,下巴就在她额前,呼吸拂过她头顶翘起来的那撮碎发。
他在她撞上的瞬间伸手扶住了她,没让她弹回去摔在地上。
沈子瑜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见霍殇的瞬间立刻刹住脚步,然后二话不说地转身溜了。
回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谢灵还没来得及平复的呼吸。
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丢脸,是因为离得太近了。
她收回手,往后一退,伸手压住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垂到身侧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车备好了。”
鹞落坪在京郊,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从高速转到盘山公路。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山里的树和城里的不一样,不是规规矩矩的行道树,是那种野长了几十年的,枝杈肆意伸展,在空中交叠成。
到了山脚,车停在一片碎石铺成的空地上。
谢灵拉开车门,一阵冷风就灌了进来,山里比山下低好几度,风从山谷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意。
她又坐了回去,从包里翻出暖宝宝,撕开包装,塞进卫衣内侧。
霍殇看在眼里,关切道:“冷的话,我西装给你。”
谢灵没有客气,直接接过穿上。
“走吧。上山。”
霍殇跟着下了车。
山里确实凉,倒也没想象中那么夸张,走起来身体就会热的。
上山的路是石板铺的,台阶不规整,宽窄不一。
他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她的位置。
冯宁背着双肩包殿后,包里带了应急的东西。
走到半山腰,谢灵停了下来,面前出现三条路,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
她站在分叉口,把四周的地形打量了一遍。
左边的路通往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中间的路继续往山顶延伸,右边的路通向一片洼地,洼地里长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一扇没有门的帘子。
谢灵选了右边的路,她被那棵榕树吸住了目光。
走到榕树跟前,她在树下站定,脚底的土层颜色和周围不一样。
她的目光从树根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
第一圈,一米左右,草枯了;第二圈,两三米,草半枯半黄;第三圈更远些,草是青的,但长势不对。
所有的草叶都倒伏在地面上,齐齐指向内圈,指向榕树的根部。
她从卫衣兜里抽出手,向后问:“有刀吗。”
冯宁递上一把折叠刀,她接过来,蹲下去,用刀尖撬开一块深灰色的土。
土层很松,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她把刀插得更深一些,刮开表面的浮土,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朱砂,混合着某种植物残渣埋进去。
朱砂画阵,这是人为的。
谢灵站起来,她把折叠刀合上还给冯宁,然后转向霍殇,“霍先生,需要你一点血。”
冯宁立刻往前迈了一步,“谢小姐,用我的可以吗。”
“不可以。”谢灵已经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只极小的铜碟和一根银针,“必须直系血脉,你又不是他孙子。”
冯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好看向霍殇,霍殇却已经把右手伸了出来。
谢灵捏着他的食指在银针上刺了一下,指腹上渗出一颗血珠。
她把铜碟接在下面,血珠落进碟底。
谢灵端着铜碟走到榕树根部,将铜碟翻扣下去,碟中血渗入土中,周围的土层颜色肉眼可见地开始变淡。
一阵风忽然从树根处吹出来,冷得不像是山里的风。
谢灵猛地站起来,她的后背撞上霍殇的前胸。
“下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