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谢彪夫妻坐在一旁，没了主意。

周镇长的茶杯端在半空，满脑子都是——什么情况？

霍殇坐着，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悠悠地转着面前的茶杯。

霍家的生意做得大，在京市无人不知，他也习惯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讨好。

习惯到几乎忘记了，这世上还有人敢在他面前把腰挺得笔直。

安平街这种小地方，还真是出人意料。

谢灵站在他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清楚什么？”

周镇长见过谢灵很多次，这姑娘在安平街上长大，见谁都笑脸盈盈，他还从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霍殇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甚至笑了笑。

“谢老板，别激动。我是来谈合作的。这条街我考察过，位置不错，就是经营得太散。我可以投资，统一规划……”

“你知道这条街上有多少家铺子？你知道每家铺子是什么情况吗？”

谢灵直接打断。

“你知道个屁。”谢灵的手攥紧成拳，声音砸下来，“你就仗着自己有那三瓜两枣，还投资，还不是想用一条街压我一家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霍殇脸上的笑意淡了。

周镇长想说什么，但眼前这个局面，他也不知道该站哪边。。

“灵灵。”谢彪的手拉住女儿的胳膊，“别这样跟霍先生说话。人家是好意。”

他当然知道女儿为什么生气，安平街是谢家的根，不是有钱人，随随便便买来买去的。

谢灵侧过头，眼眶微红，显然也是气急了。

霍殇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调整了下坐姿。

“谢老板，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价格方面，可以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谈判向来是他的舒适区。

下一秒，谢灵笑了，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

“霍先生，你是好意，我明白。但你确实没搞清楚状况。”

“这条街的地皮，有一半是我爸的。剩下一半，是我妈的。”

“所以严格来说，整条街都是我的。”

霍殇的脸一点点变得严肃。

谢灵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很满意，满意极了，就是想干又干不掉她的模样。

“安平街上的店铺，表面上是没有归属，但实际上是我爷爷当年捐赠给政府的，我们家拥有绝对的使用权。”

“所以霍先生——”

她抬起眼。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好意归好意。地皮我不卖，铺子我也不卖。”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霍殇的手搭在桌沿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看资料的时候，他注意到店铺归属是政府。

政府产权，私人经营，这种情况在旧城改造里很常见。

他想着只要店主同意、镇长点头，一切都会顺利。

那些更复杂的项目他都拿下了，一条老街能有什么变数，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层。

他迅速调整，重新坐正。

“既然整条街都是谢老板的，那更好办。”

他不疾不徐，“我不如直接跟你谈，你开条件。”

谢灵歪了歪头，一脸我爽了的模样。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别打歪主意了。”

霍殇他看着谢灵，像是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人，在京市，没有人会拒绝霍家的投资。

即使拒绝，也会找一堆理由，委婉地、客气地、小心翼翼地拒绝。

她没有，她直接告诉他：不卖。

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他来安平镇是为了找李诡救爷爷的命，没想到先遇上了这么一个人。

霍殇忽然笑了一下。

周镇长感觉自己跟不上年轻的思想，被当众顶撞、拒绝后，居然笑了。

“叮铃铃……”霍殇的手机忽然响了。

自带的铃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

他看了一眼屏幕，对大家示意了一下，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少爷。”

“怎么了。”

“刚才给老爷子擦身体的时候…”那头的声音断了一下，“我们发现老爷子后颈上，长了一块黑斑。”

霍殇的眉心跳了一下。

“什么样的黑斑，有照片吗。”

那头很快传来一张图片，霍殇点开。

那块黑斑边缘清晰、形状规整，不像是自然生长的，它像一个随时可能睁开的眼睛。

霍殇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这种感觉很陌生。

谢灵听到交谈，出于职业素养，她绕过去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寒意自心中升起。

霍殇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已经被她从手里抽走了，谢灵把手机贴在耳边。

“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一遍。”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黑斑的具体位置，边界清晰不清晰，有没有凸起，什么颜色，周围皮肤有没有变化。”

她问得很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像是在确认。

霍殇站在原地，眼前的姑娘瞬间像变了一个人。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谢灵一边听着，一边在窗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从现在开始，不要碰那块黑斑，用纱布贴好。如果它颜色加深、形状扩大、温度升高，立刻打电话过来。”

说完，电话还给霍殇。

霍殇接过，擦过她的指尖，她的手是凉的。

他让人按指示做。

挂完电话，看到谢灵站在身旁，视线放空，像是在走神。

谢彪媳妇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灵灵怎么了？”

谢彪没有回答，他看着女儿，手在膝盖上握成拳，他知道女儿有些事瞒着他们。

一直都知道，但有些东西，做父母的宁可不问。

谢灵很快理清，转头看向父母时，脸上已经挂起了灿烂的笑容。

“爸妈，没什么事。我就是觉得那块斑挺稀奇的，多问了几句。你女儿好奇心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绕过会议桌，走到母亲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爸妈，没什么事。我们走吧！”

谢彪媳妇看着女儿贴近、乖巧的模样，眼神黯了一瞬，便放弃了追问。

谢彪站起身，沉默地看了一眼霍殇，然后和声开口。

“霍先生。收购的事就算了吧。”

说完便迈开步子，往门口走去，谢灵挽着母亲的胳膊跟在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悄悄对着身后的方向勾了一下。

霍殇站在原地，不知道她意欲何为。

从进这个小镇开始，所有的事情都不在他的掌控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