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桌上的半杯凉茶和靠在墙边的长枪。空气里弥漫着邢荣的味道——干净的皂角、枪柄上的桐油、晾在衣架上的外袍散出来的淡淡的青草味。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开始干活。
他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桃木牌,上面刻着自己的小像,按六合宫的方位,塞进了邢荣房间东边的衣柜里。他动作轻而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接着,他把邢荣桌子上的鲜花,从乙木方移动到庚金方。
然后他走到邢荣的床前。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和他在太平镇刘府时看到的一样——武人的习惯,走到哪里都不会改。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吸了口气,右手掐诀,调运真气,指尖按在床头的木纹上。
“玉女守门,丁奇得使。六合和合,姻缘速成。六白生水,金聚情缘。贵人引荐,良人速至。急急如律令。”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这不是困妖阵,也不是驱邪咒。这是桃花阵——以人像为引,以方位为势,将一个人的心神引向他内心深处最想要的那个方向。爷爷教他的时候说,这阵只能用在两情相悦的人之间,用在别处就是逆天行事,会有报应。他当时觉得这个术法他大概一辈子都用不上。
他收回手,阵引已经成了。桌上花瓶发出一声低鸣,很轻,像是有人拨了一下琴弦,然后归于平静。他最后看了一眼邢荣的床铺,转身推门出去了。
回到东院,他在腊梅树下站了一会儿。梅花谢了大半,剩几朵还挂在枝头,被月光照着,白得近乎透明。
他做了他能做的。阵已经布下,星火已经点燃,能不能烧起来,就看邢荣自己了。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他并不担心答案。
当晚,邢荣回房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他和父亲练完夜训,浑身是汗,洗了个热水澡才回屋。他一边擦头发一边推开门,忽然觉得屋里的空气比平时香。
窗关着,但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在鼻尖上绕,像是梅花,又不太像。
他晃了晃头,没在意。练了一天,太累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梦又来了。
不是往常那种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梦。这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得他以为是真的。葛云坐在他床边,穿着他那件石青色的袍子,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更白净。低头冲他笑,那个笑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点促狭,也不是在酒楼扯领子时那种无辜的样子。
梦里的葛云俯下身来。衣领从肩头滑下去,露出半截白得发光的皮肤,锁骨外侧有一点朱砂红。他抬手轻轻按住邢荣的胸口,手掌温热,压在他心口上,像是要把他钉在这个梦里。
“邢荣。”声音软得不像话,和白天那个嘴硬的小神棍判若两人。
邢荣想说话,想问他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穿着我的衣服、你的头发怎么散了,是刚沐浴过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葛云低下头,嘴唇凑近他的耳朵,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耳廓上——什么东西,湿湿的温温的落了下来。
轰的一下,邢荣的血液在身体里奔腾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房梁。空荡荡的屋子。
心跳快得像刚从战场上冲杀回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全湿了,被子乱成一团。他耳朵上仿佛仍然存在着那种触感,眼前还是葛云的影子,搀着一抹白,晃啊晃。
他闭上眼睛,把手掌盖在脸上。
他对葛云……是那种感觉。
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他想要葛云,要葛云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的床边、俯下来亲他的耳朵。
他在手掌里闷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淡的月光。
葛云。葛云。葛云。满脑子都是葛云。葛云靠树站着的模样,葛云讲爷爷去世时垂着眼的样子,葛云在酒楼扯开领口的那个瞬间,葛云穿着他那件玄色外袍袖口卷了两道的背影。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像是一排排刻在骨头上的字,洗不掉,磨不平。
他喜欢他。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不是兄弟那种喜欢。是梦里见到他坐在床边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那种喜欢。是葛云走了十八天路到京城,他只想一把抱住他永远不松手的那种喜欢。
他低下头,把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不符合小侯爷身份的动作——他把枕头翻过来,把脸埋进去,闷闷地骂了一声。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