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望京楼回来,邢荣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他走在葛云前面半步,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
葛云已经问店家要了块布,垫在领口处。把穿过的邢荣的外袍还给了他。
邢荣全程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方才在酒楼里那个画面还烙在他脑子里——水珠从葛云下巴上淌下来,流过喉结,往领口里钻。葛云扯开领子的时候,锁骨窝里盛着一小汪水,在灯下亮得晃眼。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连葛云嘴角的弧度,都像一把小刀,轻轻地在他心尖上刮了一下。
他以为是错觉。一路上他都在告诉自己那是错觉。葛云只是在穿衣服,碰巧嘴角弯了一下而已。他借了袍子给葛云,葛云笑了一下表示感谢,这不是很正常吗。他穿着我的袍子,那是因为天冷,总不能让人家冻着。
回府后邢荣把葛云送到东院门口,说了句“你好好歇着”,转身就走。葛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推门进了屋。
然后他在桌边坐下,点了一盏灯,把随身带的包袱打开。铜钱、签筒、旧罗盘、一本翻得起毛边的《麻衣相法》、桃木剑,一应器物都摆上桌。
然后他开始排盘。
不是算别人的,是算自己的。
爷爷生前跟他说过的话,他每一个字都记得,但他从没正儿八经给自己算过。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别人算命是为了趋吉避凶,他以前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趋避的——在葛仙村陪着爷爷,日子安稳,不算也知道是太平命。后来邢荣来了,日子还是安稳的,只是多了个人隔三差五来蹭饭,多了几封信从京城寄来,多了些若有若无的期待。他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算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八字多了那一撇,他不算不安心。
他开始用奇门遁甲起卦。奇门遁甲不止能来布阵,也能来预测,是他最拿手最常用的手段。
问的是缘分——他和邢荣的缘分。阳顺阴逆,九宫走位……卦象落定,他看着年命相生,六合宫吉,你中有我,我中隐你。
看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结了一朵灯花。虽然这卦他根本用不着算,在酒楼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他把抹了一把卦象。在桌前坐了片刻,站起身。
他决定了。
不是因为八字这么说、卦这么显,是因为他认真想了——他能不能接受没有邢荣的日子。他试着想了一下那种可能:到了京城,发现邢荣已经定了亲,或者对他的亲密劲儿已经随着距离拉远而褪去。
他试着把这个可能性放进脑子里转了一圈,胸口那个闷闷涩涩的东西就涌上来了,堵得他喉咙发紧。他觉得如果这样他真的会立马转身回葛仙村去,再也不要见他了。
第二天开始,事情就变了。
不是邢荣变了——邢荣还是那个邢荣,早上在校场上练枪,练完了来找他,带他出去逛京城,或者带他去校场参观。
但葛云不一样了。
他的试探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的。走路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邢荣的胳膊,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坐在茶馆里听曲,他嫌热,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把,邢荣的目光飘过来又飘走,假装在看台上的说书人。帮邢荣拍肩上的灰,手指顺势往下滑了一寸,邢荣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收回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嘴角在碗沿后面弯起来。
每次试探完,他都一脸无辜地看着邢荣。那张脸平时看着正正经经、清冷孤高,但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变得特别纯良——桃花眼微微睁大,眼尾染着一抹薄红,嘴角轻抿着微微嘟起来做疑惑的样子,像一只偷了鱼还要假装在看风景的猫。邢荣被他看得耳朵红了一层又一层,嘴上还是那副冷硬的公子哥做派,但说话开始打磕绊了。
“你最近是不是……咳咳,很热?”
“冬天呢。”葛云无辜地眨了下眼,“不热啊。”
“那你老扯领口?”
“喝茶喝热了。”他说着又把领口松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脖子下的皮肤。邢荣的眼神像是被烫了一下,别过脸去,声音绷起来:“走了,回去了。”然后自己先站起来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
葛云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心里头那个小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逗这个傻子还挺有意思的,但是看他一直别别扭扭的,葛云也有点着急了。
看来,得加一把火。
两天后的夜里,葛云趁邢荣在校场上和他爹夜训,推开了隔壁院子的门。院子里没有点灯,他摸黑推开邢荣的房门,反手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