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直地盯着葛云,目光里蕴含着深得多的情绪,像是隔着十九年的光阴在辨认一个模糊的影子。
葛云左右看了看,确定她看的就是自己,便走过去,行了一礼:“这位婶子,您找我有事?”
妇人被他这么一问,像是被人从梦里惊醒,仓皇地收回目光,手攥紧了帕子。
可她只顿了一瞬,又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后生,”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你今年多大了?”
葛云心里想,又来了。这一路上没少遇见热心的媒婆和婶子,见他一个年轻秀气的后生独自赶路,总要打听几句,说某某家的姑娘如何如何,若缺个落脚的地儿愿不愿留下来。
他便照着往常的路数,客气地摇了摇头:“小子今年十九,不过只是个路过的旅人,刚到宣州,还没想这么快定下来。婶子好意,小子心领了。”
妇人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不是那种慢慢红眼眶再掉泪的哭法,是一个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眼泪自己就涌出来的哭法。她赶紧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摆了摆手。
“不是,不是,我没有要给你说亲。”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可嗓子还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你十九?那你是哪里人?”
这事没什么好遮掩的,葛云坦然道:“太平镇葛仙村的,属怀安县管辖。”
妇人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又问:“那你家里人呢?你爹你娘,都还好吗?”
葛云觉得奇怪。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打听他的年岁籍贯也就罢了,怎么还问起爹娘来了?但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轻浮和好奇,只有一种很沉很重的东西,像是这个问题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他垂下眼,尽量平淡地说:“我没有爹娘。我是个孤儿,从小被爷爷捡回去养大的。爷爷今年冬天走了,现在只剩我一个人。”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妇人的身体晃了晃。
葛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她的手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抓得极紧,像是在洪水中抓住了一根浮木。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孩子,”妇人的声音完全破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被眼泪泡得又软又涩,“你是被捡的?在哪儿捡的?谁捡的你?”
葛云心里的弦终于绷紧了。
“葛仙村仙翁庙。”他紧盯着妇人的脸,声音不知不觉放轻了,“爷爷是在仙翁庙的木桌下捡到我的。襁褓里塞了张纸条,写有我的生辰八字,没有名字,没有姓氏。爷爷姓葛,我就姓了葛。”
妇人听到“仙翁庙”三个字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是不是水蓝的襁褓,”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绣绿花的,边上缝了双层的线,怕硌着你。纸条叠了两折,塞在你右胳膊外侧。我怕人看不见,故意塞在外面那一层。”
葛云愣住了,心里有种预感成真、乍松还紧的感觉。
他没有说话,他也说不出话。因为他的襁褓确实是水蓝绣绿花的。那张纸条,确实也是叠了两折,确实是塞在右胳膊外侧。
这些细节他都是听爷爷说的,而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邢荣都没说过。
“儿啊。”妇人用尽全力才从嗓子里挤出来这两个字,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孩子,我的孩子……我是你娘。我是你亲娘。”
葛云站在宣州城喧闹的街头,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卖糖水的敲着铜碗叮叮当当地走过,卖花的姑娘喊着“新摘的桂花”。
可这一切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唯一能听清楚的,是面前这个妇人压抑了十九年的哭声。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你娘把你放在庙里,而不是扔在路边,说明是有苦衷的。”当时他觉得这句话不过是爷爷在安慰他。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妇人,忽然觉得,也许爷爷说的是对的。
“您先别哭。”葛云的声音有些发干,手足无措的。
他把手臂从那妇人手中轻轻抽出来,又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不近人情,便补了一句,“有什么事,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吧。”
妇人像是忽然被提醒了,连忙擦了擦眼泪,点头不迭:“对对,回家,回家说。孩子,你跟我回家——”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怕他不肯跟上来。
葛云沉默了一瞬,抬脚跟了上去。他心里害怕在她家里还有其它人,若是碰到她的丈夫…到时该如何自处。但又觉得既然她不怕,那他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他跟着母亲拐了三条街,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民宅,白墙黑瓦,墙角长着一蓬蓬的凤仙花,都枯了,只剩几根光杆子在风里摇。
母亲推开巷尾一扇小门,露出一个小小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树下放着一只水缸,缸沿上搁着瓢。正堂的窗台上晾着几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这是她的家吗?没有其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