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驿站。半月,我会比信先见到你吗?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冬天刺骨的寒意。他站在驿站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快圆了,大概快到十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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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镇北侯府。
天还没亮,校场上已经响起了枪棍交击的声音。
镇北侯邢震戎马半生,治军极严,教儿子更严。自打邢荣从太平镇回来,他便雷打不动地拉着儿子操练,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一直练到日上三竿。
“手腕太僵!”
枪棍相撞,邢荣连人带枪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手里的枪差点又飞出去。
“再来。”
邢震的声音冷硬,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邢荣咬了咬牙,把枪攥紧,重新站定。
他以前会顶嘴。会说“知道了知道了”,会说“爹你就不能换个说法”,会说“我不练了你找别人练去”。每次顶完嘴,少不了一顿罚跪,跪完了第二天照样被拉起来接着练。
那时候他觉得他爹是故意折腾他。
现在他不说了。
不是怕他爹,是不想气他了。老头多陪自己几年挺好的。
他知道他爹在北疆守了十几年,刀头舔血,拿命扛着。那些年在肃州,邢震身边的亲兵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冻死在风雪里,有的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他爹不是故意对他严,是怕他将来上了战场,技不如人,白白送命。
邢震看着他重新站定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小子从太平镇回来以后,像是换了个人。混世魔王风格收了不少,不再梗着脖子顶嘴,不再三天两头往外跑跟那帮纨绔子弟胡闹,操练的时候也不叫苦叫累了。
但做爹的总归还是看得清楚——
这小子心里有事。
不是大事,但的的确确有事。不然这混球能时不时走神?
邢震没有问。
他不是那种会问儿子“你怎么了”的爹。在他看来,只要累趴下,就什么都没空想了。
“接着来。”他把枪一横,目光如炬。
校场边的回廊下,侯夫人宋氏端着一碗热汤,远远看着父子俩对练的身影。
她嫁进镇北侯府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清晨。邢震常年在外征战,回京的日子屈指可数,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拉儿子练枪。
从前她总担心邢荣受不了,担心父子俩闹僵。后来她发现,邢荣嘴上喊着累,第二天还是会乖乖站到校场上去。
这孩子并不坏,他只是早早意识到自己的使命,却服从的不甘不愿而已。
别看嘴上嫌弃他爹,心里其实是想讨他爹认可的。
宋氏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笑。
她这个儿子,以前是明着闹,现在是不闹了,把话都闷在心里。
闷着,反而更让人担心。
邢荣打完最后一套枪法,邢震终于点了头。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邢荣把枪靠在兵器架上,走到回廊下。宋氏把汤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汤,辣得他眼眶一热。
“你爹今儿夸你了没有?”宋氏笑着问。
“没有。”邢荣把碗底的姜汤一口闷了,“他对着我就没几句好话。”
“你这孩子。”宋氏笑着摇了摇头,“你爹不骂你就是满意了。”
邢荣愣了一下:“……这叫满意?”
宋氏笑了笑,没有接话,拿空碗走了。
她走到月亮门边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邢荣还站在原地,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有几片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当娘的。
她的孩儿有心事了。
宋氏没有点破,转身走了。
雪越下越大了。
邢荣站在月亮门下,看着雪花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很快就化了。
他想葛云。
那个小神棍怕冷得要死,每次出门都把自己裹成一个球,还嘴硬说不冷。去年冬天在太平镇,有天下大雪,葛云蹲在庙门口画符,手指冻得通红,笔都拿不稳,还非要逞强把符画完。
他看不过去,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扔给他。
葛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不冷?”
“我不怕冷。”他说。
其实他也冷。但葛云先接了手套,他就不好意思说冷了。
现在想想,真是傻。
邢荣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了个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知道信不会这么快到。从葛仙村到京城,一般都要半月,就算驿站加急,也得七八天。何况那个小神棍不一定舍得花钱加急。
不对,是一定不舍得花钱加急。
他前天去门房问过,没有。
今早也去问过,也没有。
门房的老头被他问得烦了,说“小侯爷,信到了我给您送过去,您就别天天跑了”。
但他还是想跑。
这贱腿,怎么就忍不住。
每次走到门口,看一眼那个放信的匣子,空的,心里就踏实了——不是丢了,是还没到。等到了,第一个看见的得是他。
邢荣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把手揣进袖子里。
他想,葛云现在在干什么?
在太平镇逛集市?在葛仙村揽生意?也可能是在照顾葛爷爷吧,上次葛云还说爷爷不见好。也不知道葛爷爷现在怎么样。
邢荣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葛云又不是三岁小孩。他是葛瞎子的徒弟,会奇门遁甲,会捉魂超度,本事大着呢。他应该相信他。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想他有没有偶尔,也想起自己。
邢荣抬起头,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最好快点来,有人想你。”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雪花还在飘,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发上、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