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了好几天，杜娘子这几日也没来，我想着等也不是个办法，只好自作主张了。”他把茶杯推过来，茶汤清亮，碧螺春的香气淡淡地散开，“今日能见到杜娘子，总算放心了。”

杜禾饴先闻了闻茶香，“江老板客气了。”

“只是我有些不解，江南食府开张不过几日，正是忙着迎客的时候，江老板为何单单给我送这些天的糕点？”

江衍之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水，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杜禾饴脸上：“杜娘子心里应当有数，饴味居的菜式我仔细研究过，用料之精、火候之准，京城里找不出第二家来。我当时便想，这个对手，早晚得见一见。”

杜禾饴没接话，这次她喝了一口，碧螺春的鲜爽在舌尖漫开，确实是好茶，新采的，火候也恰到好处。

江衍之见她喝了茶，便接着往下说：“今日娘子肯来，想必也已经看出来了。”

杜禾饴放下杯子，定定地看向江衍之：“刚才上楼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你们堂里的菜色，有几味跟我的方子像。”

江衍之的眼睛亮了下，捻了一圈沉香珠子：“杜娘子果然好眼力。实不相瞒，我发家做的就是药膳，药材入菜是我江家的老本行，传了四代。到了京城一看，竟遇上饴味居这样的同行，心里既欢喜又犯愁。”

他笑容变得坦诚了些：“欢喜的是，总算遇上个懂行的，不必跟那些拿枸杞炖鸡就当药膳的人打交道。愁的是，各自开店都是为了自己的营生，往后这京城药膳的市面，怕是要有一番争斗了。”

他说得坦荡，杜禾饴反倒不好再端着。

但敞亮归敞亮，生意就是生意。

“江老板今日邀我上门，就是想先打个招呼？”杜禾饴问。

江衍之点头：“正是。往后免不了要碰一碰，与其暗中较劲，不如今日先把话说明白，江南食府初来乍到，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但饴味居根深叶茂，我也不会轻敌。”

他举起茶杯：“以菜会友，凭本事说话。杜娘子觉得如何？”

两只杯子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小的瓷响。

“凭本事说话。”杜禾饴说。

茶喝过两巡，杜禾饴起身告辞。

江衍之送到楼梯口，朝玉浓笑了笑，说姑娘回礼的桂花酱他闻着香了，改日一定细细品尝。

出了门，日头已经有些高了。

“这位江老板看着倒是和气。”玉浓说。

“和气不假。”杜禾饴脚步不停，“但他那雅间的博古架上摆了一套药碾子，磨口还泛着新痕，是新近才用过的东西。他嘴上说以菜会友，后厨里已经在试我的方子了。”

玉浓啊了一声，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那黑底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

“那咱们怎么办？”玉浓问。

杜禾饴脚步慢下来，拐进后厨，她站定在案板前：“别急。我准备了一些新菜。食材都是寻常东西，，但做法上我改了一处，明日起做出来卖。”

玉浓歪头：“新菜？叫什么？”

“明日先上雪泥羹。”杜禾饴已经开始挽袖子，“豆腐碾成泥，萝卜蒸透了打茸，用香菇和鸡蛋吊鲜，表面铺一层炒过的咸蛋黄碎末。吃起来细腻鲜滑，跟大鱼大肉不是一个路数。”

当天下午饴味居就把方子试了出来。

雪白莹润，表面金黄的蛋黄碎像落了满地的桂花，众伙计尝了一口便说不出话来。

次日开市不到一个时辰，头一锅雪泥羹便卖了个精光。

来的大多是寻常百姓，花几文钱吃一碗热腾腾的羹，有的还打包带走，说回头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尝尝。

玉浓在前头收钱收得手软，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好光景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日早上，玉浓采买回来，脸色就有些不对，“今日街口菜市上，咱们平日拿货那几家药材铺子，都说好的货被订完了。”

杜禾饴正在调今日雪泥羹的料：“什么原因？”

“……江南食府。”玉浓颇有些气愤，“说是江老板那边派人提前把单子下了，量比往常大了两倍不止，凡是咱们常用的几样好药材，几乎都被他们拢走了。剩下的那些，品相差了一截，达不到咱们的要求。”

玉浓咬了咬唇，继续道：“他们今天也挂了一道雪泥羹出来，价钱还比咱们低一文，我买了一份尝了，味道和咱们的不相上下。”

光从气窗斜斜照进来，在杜禾饴身前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她看着那道光里浮动的细尘，忽然想起昨日在江南食府雅间里看见的博古架上崭新的药碾子，磨口泛着的新痕。

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今日照常做生意，药材我来想办法。”

杜禾饴解下围裙搁在案上，“明日咱们接着上新菜，看他们还跟不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