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林恪的视线从窗外那团昏黄的光晕上收回,波澜不惊。
在这沈家老宅,尤其是今夜这种风暴眼的中心,任何一个“客人”,都不可能只是来喝杯茶这么简单。
侍者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里透着一丝为难:“是两位……他们自称是您的故人。”
故人。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林恪早已古井无波的心。
在这异世,能称得上他“故人”的,寥寥无几,且都与那片覆灭的故土血脉相连。
“请他们进来。”他淡淡地吩咐,同时将面前那杯尚未碰过的热茶,朝对面倒了七分满。
门被无声地推开,寒气裹挟着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身形微胖,面容儒雅,一身得体的深色中式立领,正是沧澜旧部的温和派代表,陈文书。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是岩恩长老之孙,岩松。
两人一踏入暖阁,目光便第一时间锁定了端坐榻上的林恪。
看清他安然无恙,只是神情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清冷疏离,陈文书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快走几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关切:“王爷!”
一声“王爷”,带着旧日的尊崇与此刻的复杂,回响在这间古色古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恪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抬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平静地纠正道:“陈先生,现在没有王爷,只有林恪。”
陈文书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在林恪对面的位置坐下。
岩松则沉默地站在了陈文书身后,目光快速扫过这间屋子,像一只警惕的猎豹在勘察陌生的环境。
“您……祠堂那边……”陈文书欲言又止。
他们也是刚收到消息,知道沈家今夜有场“大戏”,而矛头直指林恪。
他们一路心急如焚地赶来,生怕他受了什么委屈。
“无妨。”林恪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亲自为二人斟茶。
壶嘴倾斜,澄澈的茶汤注入杯中,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他的手腕稳定有力,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仿佛他不是在倒茶,而是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典仪。
这股镇定自若的气场,无形中安抚了陈文书焦躁的情绪。
“我们收到消息,沈家那些老家伙,要拿您的身份做文章,逼迫沈家主。”陈文书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却无心品味,声音沉重,“王爷,恕我直言,您如今的处境,太过被动。名为沈氏的座上宾,实则无名无份,一旦沈家内部生变,您将首当其冲。”
岩松在此时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比陈文书要直接得多,带着年轻一代的务实与锐气。
“林先生,陈叔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个‘名’。一个能将所有沧澜遗民、所有同情我们的力量,都凝聚起来的‘名’。”他直视着林恪,毫不避讳,“国内的重建项目已经启动,但后续资金缺口巨大。疤脸阿占那种地头蛇只是开始,以后类似的麻烦会层出不穷。您现在以基金会协调人的身份行事,终究是‘客’,很多时候名不正言不顺。如果您能……能接受一个‘名誉君主’,或是重新以‘摄政’的名义发布号召,情况会完全不同。”
陈文书连忙补充,语气恳切:“王爷,我们不是要您回去重蹈覆辙。只是一个头衔,一个象征!有这个象征在,我们才能更好地与各方势力周旋,争取资源,庇护那些流离失所的子民啊!”
暖阁内,一时间只剩下茶水蒸腾出的渺渺白汽。
林恪听完了他们的陈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两人,投向窗外。
庭院中,一株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的古松,在夜色里遒劲地伸展着枝干,沉默而坚定。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沧澜子民需要的,不是一个遥远的名号,而是干净的饮水、安全的居所、能让孩子们读书的学校。”
他的视线从古松移回,落在面前两张焦急而恳切的脸上。
“我的责任在那里,我会以基金会协调人的身份,尽我所能。”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像是在对它们,也像是在对自己宣告一个早已做出的决定。
“至于王座……”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也更加坚定,“它已经留在过去,和我的故国一起沉睡了。我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我需要守护的新的秩序,和新的人。”
茶室门外不远处,廊柱的阴影里。
沈砚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刚从那令人窒息的祠堂里暂时脱身,出来透一口气,却恰好听到了林恪最后那几句话。
“……这里有我需要守护的新的秩序,和新的人。”
那声音穿过夜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靠在冰冷的廊柱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嗒”的一声轻响后,橘红色的火星在暗夜中明灭。
一口辛辣的烟雾被深深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