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心,蓦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林恪,却只看到对方正专注地擦拭着那把沾了新土的铁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仿佛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工具,而是象征着某种权柄的节杖。
这让他心中那丝因距离而生的不安,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林恪是不同的。
他不在身边,却又无处不在。
他的影响,早已像空气一样,渗透进了沈砚思考的每一个缝隙,重塑了他行事的逻辑与骨架。
去祠堂,不过是去另一个战场。
而他,早已被林恪武装到了牙齿。
夜幕沉沉,将沈家老宅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静谧之中。
祠堂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从百年梁柱、从一排排冰冷牌位上渗透出来的阴冷气息。
空气里,上等檀香的味道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压抑地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一张由整块金丝楠木制成的长方形议事桌旁,气氛比窗外的寒夜更加凛冽。
沈砚端坐主位。
他刚从千里之外的尘土与阳光中归来,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风霜气息,与这间充斥着陈腐规矩的祠堂格格不入。
他的脸色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投射过来的目光尽数吸收、吞噬。
桌子两侧,是沈家的几位族老。
为首的,正是二房的沈宗义。
他面色涨红,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正慷慨陈词,仿佛一位忧心忡忡的忠臣。
“……家主,我并非质疑你个人的商业才能。沈氏在你的带领下,核心产业稳中有进,这点我们都有目共睹!但是!”他话锋一转,手臂猛地一挥,指向了坐在沈砚下首稍远处,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身影,“但是,沈家百年基业,岂能系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身上!”
所有的目光,或审视,或鄙夷,或好奇,瞬间如利箭般射向林恪。
林恪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垂着眼眸,视线落在面前光可鉴人的桌面木纹上。
那繁复曲折的纹路,像极了沧澜王宫舆图上的山川河流。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正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节拍,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那是沧澜宫廷宴乐《平沙落雁》的曲调,舒缓,悠远,带着一种看尽千帆的淡然。
他身在这里,魂,却仿佛飘回了那个早已化为废墟的故国。
“来历不明!”沈宗义的声音拔得更高,唾沫星子横飞,“我们只知道他叫林恪,曾是沈园的一个菲佣!他的过去一片空白!这样的人,凭什么能成为沈氏慈善基金会的特聘顾问?凭什么能左右我们家族上亿资金的投向?更何况……更何况他与家主的关系,早已在圈内传得沸沸扬扬,有悖人伦,成何体统!”
“最关键的是沧澜!”他重重一拍桌子,檀香炉里的香灰都为之一震,“一个已经灭亡了三年的小国,一片毫无投资价值的废土!就因为这个人的几句话,砚哥儿你就要动用家族信托基金会的储备金,前后投入近亿,去搞什么文化遗址修复!这是修复吗?这是在拿我沈家几代人积攒下的血汗钱,去填一个无底洞!这是在挥霍祖产!”
一番话,字字诛心,条条都踩在宗族规矩的红线上。
沈宗义声嘶力竭地吼完,祠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终于,坐在最上首,一直闭目养神的三叔公沈宗礼,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浮躁。
“砚哥儿,”他开口,语速缓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一颗颗石子投入众人心湖,“你是家主,执掌沈氏,行事自然有你的权力。”
他先是肯定了沈砚的地位,缓和了气氛,随即话锋一转,变得无比尖锐。
“但是,血脉传承,是家族的根本。祖产信托,更是沈家这艘大船航行百年的压舱石。这位林先生……他很好,很有能力,我们都看得到。”沈宗礼的目光转向林恪,那眼神浑浊,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可他,终究是外姓。我只问一句,若有一日……你……”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带来的寒意,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
若有一日你沈砚出了意外,或者沉迷于这段“不正常”的关系中无法自拔,沈家这艘大船,该交到谁的手里掌舵?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杀招。
以林恪为引,动摇的,却是沈砚的继承权根基。
沈砚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理会那些情绪化的指控,而是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由普华永道出具的独立审计报告,关于沧澜文化基金会的所有资金流向。每一笔钱,都严格遵循国际非盈利组织的财务规定,独立于沈氏集团的任何商业账户。”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寒冰碎裂,清晰而冷硬。
“至于二叔担心的‘挥霍祖产’,不妨看看集团上个季度的财报。核心业务‘沈氏智造’利润率增长百分之七,新能源板块完成对‘华创光能’的并购,市值增加了三百亿。我用的是我个人在集团分红与海外投资中获得的合法收益,投入到一个我认为有价值、且能为沈氏带来长远声誉回报的项目上。”
他逐一驳斥,用最冰冷的数据和事实,将沈宗义那些煽动性的言论打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