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看王工,只是将图纸卷起,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图纸勘测显示,东侧结构相对完整,优先清理,可以更快地暴露出主体建筑的轮廓,这对于我们评估整体结构、调整后续方案至关重要。”
他的声音不大,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按原计划执行。”
王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谄媚掩盖。
他连连点头:“是是是,还是林顾问您想得周到,是我眼拙了,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时,那匆忙的背影,像极了一只被惊动的兔子。
另一边,被晾了半天的阿占终于挂不住脸了。
他见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仿佛自己精心营造的“威慑”成了一个笑话。
他重重地干咳一声,扯着嗓子喊道:“我说!这么大的工程,要在这块地上刨食,有没有跟咱们本地人……好好打过招呼啊?”
他特意在“本地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试图将自己和所有村民绑在一起。
岩恩长老满是褶皱的眉头,终于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恪这才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愤怒,也无畏惧,只是纯粹地“看见”。
“阿占先生,是吗?”他开口,声音清晰,态度礼貌,“岩恩长老和村老会,已经代表本地社区,与项目组签署了正式的合作备忘录。所有雇佣名额和物资采购,都会优先考虑符合条件的本地居民。”
他顿了顿,话锋不偏不倚,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阿占试图混淆视听的言辞。
“您如果有什么具体的个人关切,欢迎随时通过长老,或者前往我们的项目办公室进行沟通。”
他把“个人关切”和“沟通”这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将这条路堵死——你的问题,是你的私事,请走正规渠道,别在这里搅乱公共秩序。
阿占被他一番话说得噎住,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
他本想撒泼,但在林恪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注视下,那些准备好的浑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开工的时刻到了。
第一铲土,由岩恩长老和林恪共同完成。
长老枯瘦的手和林恪修长有力的手,同时握住一把崭新的铁锹,深深插入脚下这片沉寂了太久的土地。
“咔嚓——”
泥土翻开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所有村民立刻行动起来,叮叮当当的清理声瞬间响彻山谷,打破了遗址长达数年的死寂。
阿占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知道今天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
他恨恨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但在离开前,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埋头在工人堆里指挥的王工一眼。
王工的身体明显一僵,脖子都缩了半截,赶紧低下头,用更大的声音吆喝着,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这个微小的细节,没有逃过沈砚的眼睛。
他走到林恪身边,看着阿占一行人骂骂咧咧离去的背影,声音低沉:“他认识那个监理。”
林恪正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手上和铁锹上沾染的泥土,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将布叠好,放回口袋。
“所以,狐狸的尾巴,可能不止一条。”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那里的年轻工匠,包括阿木在内,已经在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叮叮当当地开始练习辨认和打磨石料。
“让负责采购和质检的人,眼睛都放亮一点。”
沈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明白,林恪这不仅仅是在清理一片废墟,更是在清理附着于其上的所有寄生虫。
这场建立新秩序的战争,从第一铲土落下时,就已经在两个层面上同时打响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沈砚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苏黎世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祠堂,今晚。”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山谷里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充满了新生和希望。
但沈砚知道,就在几个小时之后,他将回到那个阴冷、压抑,充满了看不见的刀光剑影的沈家祠堂。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主战场。
而这一次,那个总能为他拨开迷雾、指明方向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