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景,和谐得诡异,却又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下午时分,山谷的宁静被引擎的轰鸣声打破。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卷着尘土,以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强硬姿态,停在了村口。
沈砚从车上下来,他身上还带着苏黎世会议室里那种属于资本世界的冷硬与硝烟味。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他走到林恪身边时,阿木正在林恪的指导下,笨拙地用一把小刻刀,尝试雕刻一只最简单的木鸟。
少年神情专注,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林恪的目光,就落在那只即将成形的、粗糙的木鸟上,眼神温和。
沈砚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俯下身,在林恪耳边低声说道,声音里压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亢奋。
“理事会结束了。”
林恪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宗义果然抛出了那份情报,”沈砚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会场上乱了一阵,但我按你说的,不接招,只反复追问他对项目具体执行方案的意见。他被我问得支支吾吾,除了泛泛而谈‘风险不可控’,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沈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后投票,拆分后的方案,以微弱优势通过。八百万瑞郎的首期资金,三天内,会打到基金会在当地开设的独立账户上。”
“足够了。”
林恪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去阿木手中木鸟身上的一点木屑,那个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抬起头,示意沈砚看向那个因为过于专注而脸颊通红的少年。
“你看,”林恪的目光穿过少年的身影,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未来’的样子。”
不是一份充斥着臆测的情报,不是一场勾心斗角的会议,也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而是这样一个鲜活的、愿意拿起刻刀、眼神里有光的少年。
一个,就够了。
一个,就是一切希望的开始。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个粗糙的木鸟在少年的手中一点点显露出雏形。
他那颗在商战中被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林恪带他来这里,让他看的,究竟是什么。
傍晚,当考察队准备离开时,一直沉默着的多吉叫住了林恪。
老人转身走回昏暗的屋里,片刻后,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对用上好的铁桦木雕成的小巧镇纸,入手沉甸,质感温润。
镇纸上,用最精细的刀法,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藤蔓,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给识字的人用。”
老人的语气依旧生硬,像他院子里那些未经打磨的木头。
但昏黄的暮色下,他眼底深处,却流淌着一丝温和的暖意。
林恪没有推辞,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这对镇纸,如同接过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谢谢您,大师傅。”他用的,是旧时沧澜对顶级匠人的最高敬称。
多吉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颤,别过脸去,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他的那张矮凳旁,重新拿起了刻刀。
回程的车上,车内一片安静。
沈砚手里把玩着其中一只镇纸,铁桦木坚硬而光滑的触感在他指间流转。
他看着那精妙绝伦的雕工,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
“看来,你找到了比在视频会议上跟那群老狐狸吵架,更有意思的事。”
林恪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车窗外。
夕阳的余晖将连绵的山峦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那些刚刚冒出新绿的树林,在风中摇曳,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理事会的战场,在会议室,在数字和条款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窗外的山峦般沉稳。
“而这里的战场,”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另一只镇纸上的缠枝花纹,“在每一把刻刀,每一架纺车,和每一个愿意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心里。”
前者,是权力的博弈,是为了争夺支配资源的权力。
后者,是文明的存续,是为了让那些资源,真正拥有意义。
沈砚握着镇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林恪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在商场上经历的那些所谓血雨腥风,与林恪心中这场沉默而浩大的战争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夜色渐渐笼罩了山谷。
当他们回到营地时,苏娜正拿着一份文件,行色匆匆地迎了上来。
“林顾问,”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困惑,“就在刚才,岩恩长老派人传话过来。他说……他说,既然我们要修路,要建工坊,那在动工之前,得先去一个地方,祭拜一下。”
林恪脚步一顿:“什么地方?”
“就是遗址区那座已经完全坍塌的藏书楼。”苏娜翻看着手中的记录,补充道,“长老说,那是他们祖先存放智慧的地方。开工之前,要把那里的地基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搭个台子,告慰先灵。他说,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