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无法再深入,一行人只能徒步。
踩在松软的泥土路上,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松木清香、潮湿泥土气息与某种陈旧漆料的味道,便愈发浓郁,钻入鼻腔,仿佛是这座村庄无声的呼吸。
这是一种林恪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
在沧澜王都,最繁华的东市尽头,便是闻名诸国的“百工长街”,那里终年都弥漫着类似的气息——木屑、铜油、墨锭、陶土……那是手艺人赖以生存的味道,是文明得以具象化的味道。
村子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木堆缝隙时发出的低低呜咽,和远处传来的,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的、清脆的敲击声。
林恪循声望去。
在一户看起来最老旧、也最宽敞的木屋檐下,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一张油光发亮的矮凳上。
他身形枯瘦,脊背却挺得笔直,手中的一把刻刀在木板上游走,木屑如雪花般纷纷落下。
他的面前没有任何图纸,所有的纹路似乎都早已刻在了心里。
这就是岩恩长老口中,村里手艺最好的匠人,多吉。
苏娜下意识地想上前,按照惯例介绍来意,却被林可一个极轻微的手势制止了。
一行人便停在了距离老人几步远的地方,像一群闯入者,在这片属于手艺与时间的宁静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安保人员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苏娜则有些局促不安。
多吉只是在他们到来时,从那块木板上抬起眼皮,用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了他们一遍。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块陌生的木头,评估着它的质地、纹理,以及是否值得动刀。
仅仅一瞥,他便垂下眼帘,重新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仿佛眼前这些衣着光鲜的城里人,不过是几片被风吹来的落叶,不值一顾。
门后,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畏怯。
他应该就是多吉的孙子,阿木。
林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多吉手中的刻刀。
看它如何起刀,如何转折,如何在一呼一吸之间,让一片死板的木头,生出流云般的生命力。
那云纹的走势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每一笔都暗合着木材自身的纹理,顺势而为,却又超脱其上。
这其中蕴含的,是一种近乎于道的朴素哲学。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足足五分钟,林恪一动不动,如同雕像。
苏娜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她不明白这位林顾问为何要在这里耗着,这并非高效的商业拜访模式。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的时候,林恪终于开口了。
他用的是一种带着王都口音的、极为纯正的沧澜古方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与刻刀声。
“您收刀时,手腕扬起的那个弧度,和三十年前,王都‘巧工坊’的大师傅洛桑,很像。”
“噌——”
刻刀划过木板的声音戛然而止。
多吉的手,停了。
那把跟随他数十年的刻刀,就那么悬在云纹的最后一笔上,分毫不差。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一种堪称刺目的锐利光芒,死死地钉在林恪脸上。
“你……认得洛桑师傅?”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打磨的砂石,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置信的审视。
巧工坊,那是旧时王室御用的最高工艺殿堂。
洛桑,更是匠人们心中神一样的存在。
这个名字,已经随着那场滔天大火,一同被埋进了历史的灰烬里,几十年未曾有人提起。
林恪向前一步,微微躬身。
这个动作,既非君臣之礼,也非主仆之别,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技艺传承者的尊重。
“幼时曾随长辈去巧工坊参观,有幸见过洛桑师傅演示‘一笔莲’的刻法。”林恪的语调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他曾说,雕刻一道,最重要的不是刀有多快,而是你的呼吸,要能和木头的纹理同频。”
多吉脸上的肌肉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林恪的眼睛,仿佛要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静潭中,看出些什么来。
许久,他眼中的锋芒一点点褪去,化为一种复杂难明的怅然与追忆。
他慢慢地,将手中的刻刀和木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身旁的木墩上,那个动作,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指了指旁边另一条同样油光发亮的矮凳。
“坐。”
一个字,生硬,却重如千钧。
一直躲在门后的阿木,看到这番景象,他连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两只粗陶碗,碗里是温热的粗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两人面前的矮几上。
林恪道了谢,坦然坐下。
他没有急于开口谈论基金会、项目或是任何商业计划,只是端起那碗茶,安静地喝着。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一个曾经的摄政王,一个隐世的老匠人,就在这堆满木料的院子里,沉默地对坐着,分享着一碗最普通的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