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央升起了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噼啪作响,跳跃的光芒驱散了山谷间浸入骨髓的夜寒,也勉强为这片死寂的废墟带来了一丝活气。
林恪就坐在这堆火旁的一张简易折叠桌前。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这片昏暗中唯一现代而冷静的光源,惨白的光映在他清瘦的脸庞上,将他眼底深处的疲惫与专注勾勒得一清二楚。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滚过。
苏娜团队提供的当地经济数据、人口结构、基础设施评估报告……这些冰冷的数字,在林恪的眼中,却自动分解、重组,幻化成一幅动态的沙盘。
村落里有多少适龄劳动力,他们的识字率是多少,周边五十公里内有哪些可利用的矿产或林业资源,最近的交通枢纽需要修复多少公里的道路才能与外界联通……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
那份原本庞大而臃肿的重建方案,正在被他以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度进行着拆解。
必需项,暂缓项,可替代项。
资金流,物流,信息流。
每一个数字,在他脑中都不仅仅是数字,而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以及……一份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责任。
通讯帐篷的帘布被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带来了帐篷外更浓重的寒气。
沈砚结束了与总部法务及财务团队的视频会议。
他一走出帐篷,那双在商场上令人胆寒的锐利眼眸,就第一时间锁定了篝火旁那个专注的背影。
他没有立刻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林恪如何将整个世界的喧嚣与混乱,都隔绝在那一方小小的屏幕之外,只专注于他指下的秩序。
片刻后,他转身从物资箱里取出一个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才缓步走了过去。
温热的杯子被轻轻放在林恪的手边,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法务部确认,将项目拆分为‘文化保护’和‘民生基建’两个独立的公益基金会合约,可以最大程度地规避沈宗义他们引用的那些商业风险条款。”沈砚的声音低沉,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声,“财务部连夜做了测算,你提出的那两个子项目,第一年的总预算可以控制在八百万瑞郎以内,不到原计划的百分之七。”
林恪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听到了。
他的左手已经快要敲烂键盘,右手却在此时伸过来,自然地端起了那杯茶。
茶水滚烫,他却仿佛没有感觉,只是就着杯沿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寒意,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旧忆。
就在这时,一阵食物的香气伴随着脚步声传来。
岩恩长老端着一个半旧的、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瓦罐,在两个神情拘谨的年轻人的簇拥下,蹒跚地走了过来。
瓦罐里炖着某种肉类和当地的块茎植物,在寒夜里散发出朴实而诱人的味道。
“长老说,”一旁的苏娜立刻上前,压低声音充当翻译,“这是村里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了,感谢你们……愿意来看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林恪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抬起。
他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位满脸皱纹、眼神却透着一股顽强生命力的老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岩恩长老,行了一个简洁而郑重的礼节。
右手抬起,指尖轻轻触碰在自己的左肩,然后,对着老人微微躬下了身。
这个动作,不似他之前在村口行的那个旧时宫廷礼般带着疏离的威仪。
这是旧时沧澜,平民之间,对德高望重的长者表达敬意的最朴素的动作。
它代表着认可,而非臣服;代表着尊重,而非敬畏。
岩恩长老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光。
他张了张嘴,那些古老的、尊贵的称呼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却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瓦罐放在篝火旁一个充当桌子的木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