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恪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面前那碗清汤面上,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听完了老周的话,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的书房里品茶。
他将排相关的对话听在耳中,对安娜医生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多谢医生的好意。我们对本地的艺术品很感兴趣,如果时间方便,会准时参加。”
安娜医生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端起茶杯,微笑着抿了一口,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林恪身边那张被钢笔画过的餐巾纸。
林恪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却毫不在意。
他用餐巾纸将那幅轮廓画仔细地折叠起来,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收起一份重要的文件,然后将它放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看安娜一眼。
沈砚也没有接话,他只是拿起桌上的啤酒杯,将里面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
玻璃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压抑着力量的“咚”声。
安娜医生喝完她的红茶,礼貌地告辞离开。
餐馆的门再次被推开又合上,带走了那股清冷的红茶香,也带走了一份伪装的巧合。
餐馆里恢复了原有的烟火气,电视机里的新闻已经切换到了体育环节。
“下周末的拍卖会,”林恪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论断,“他们会来。”
沈砚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因为伊万·彼得罗夫还活着的消息,已经通过安娜这条线,传回了‘帕拉斯之眼’的总部。而我今天在伊万面前哼唱的那首舞曲,以及他念出的‘布拉格’和‘银盘’,就是我们主动放出的鱼饵。”林恪看着沈砚,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他们不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所以他们必须来。他们要确认,那件被他们以为早已销毁干净的‘银盘’,究竟只是一个老人的胡言乱语,还是真的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而且,”林恪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那件银盘,很可能并没有被完全销毁,而是还藏在某个他们曾经以为绝对安全,如今却可能已被遗忘的储物间里。比如……疗养院的某个地下室。”
沈砚的目光沉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气场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知道林恪的推论一向精准得可怕。
“你的意思是,拍卖会只是一个幌子?”
“不。”林恪摇了摇头,“拍卖会是真的,陷阱也是真的。他们会在拍卖会上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或者试探我们的底细。而这,恰恰给了我们最好的掩护。”
林恪的视线穿过餐馆的玻璃窗,望向疗养院所在的方向,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那片建筑群,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像野兽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的拍卖品时,不会有人注意到,有人会去台下,寻找一件根本不在拍卖名录上的东西。”
他说完,站起身,将几张纸币压在碗底。
“走吧,我们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
沈砚没有问是什么准备,他只是跟着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林恪身后投下一片沉默而坚定的阴影。
离开餐馆时,外面的空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昏黄的路灯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通往他们下榻酒店的路,需要穿过一条僻静的老街。
街边的老房子大多已经无人居住,黑洞洞的窗户像是凝视着他们的眼窝。
走到一栋废弃的仓库式建筑前,林恪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栋红砖砌成的老楼,正面巨大的铁门上早已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把同样锈蚀的、象征性的锁头。
林恪走到门前,没有去碰那把锁。
他绕着墙根走了一圈,最后在一扇几乎被常青藤完全覆盖的、通往地下室的低矮铸铁门前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用手指拂去门缝里的尘土与落叶,露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比指甲盖还小的钥匙孔。
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在沧澜,王室的密库,从来都不是靠锁来防卫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它靠的是……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