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存在,依赖于它在地图上、在记录中、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被彻底抹去。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砚已经用那根沉重的扳手,精准地撬开了那扇被遗忘的铸铁小门的锁舌。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的“咔”,尘封的门轴发出干涩而悠长的摩擦声,像一位沉睡已久的老人在黑暗中发出的第一声叹息。
一股混合着铁锈、潮湿尘土与霉菌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下室里没有光,是纯粹的、凝固的黑暗。
沈砚没有丝毫犹豫,侧身便挤进了那道狭窄的门缝。
林恪紧随其后,在他踏入黑暗的刹那,身后的沈砚已经反手将那扇铸铁门轻轻带上,只留下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隔绝了外界路灯的微光。
黑暗中,沈砚手中的扳手冰凉而坚实。
他没有握在柄杆中央,而是将指尖紧紧扣在扳手与活动钳口连接处的六角螺纹上。
这个位置并不舒适,却能在瞬间发力时,提供一种近乎与手臂融为一体的、最稳固的力反馈。
这是他从无数次街头搏杀中烙印进骨髓的本能。
短暂的黑暗适应后,林恪的视网膜捕捉到了走廊深处微弱的光源。
应急灯,每隔五米一盏,大部分早已损坏,只有寥寥几盏还在苟延残喘,投下明暗交替、如同琴键般的光带,将这条长长的通道切割成无数沉默的碎片。
他们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眼神示意。
林恪只是微微压低重心,双脚以一种特殊的、脚尖先着地的步法前行,将脚步声消弭在空旷通道的回音里。
沈砚落后他半步,高大的身影完全隐匿在林恪投下的阴影与墙角的黑暗中,像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的黑豹,无声无息地跟随着。
空气里,除了霉味,还多了一丝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比楼上病房的味道要刺鼻得多,混杂着某种工业清洁剂的化学气味。
他们贴着冰冷的墙根走了大约四十米。
突然,一阵刺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滋啦——”
是沉重的铁器在粗糙的混凝土上拖动的摩擦声,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蛮力。
林恪的脚步瞬间停住,他的整个身体仿佛在刹那间融入了墙壁的阴影。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砚侧身贴住墙面一根粗大的消防管道,肌肉紧绷,完美避开了头顶一盏接触不良、正在疯狂闪烁的应急灯投下的直射光。
光影的间歇中,他们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灰色连体工装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
他身材中等,戴着一顶几乎遮住眉眼的鸭舌帽,正费力地推着一辆老旧的平板车,朝着左侧一个标示着“维修间”的铁门方向移动。
车上,覆盖着一块巨大的深灰色防水帆布。
帆布之下,是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长约一米七左右,头部的位置微微凸起,形态僵硬。
那不是道具。
林恪的瞳孔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了那卷从老周处借来的施工图纸。
借着墙壁反射的微弱光线,他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图纸上飞快翻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眼前的景象与图纸上的结构布局进行比对。
第三页。
图纸上,一条用红色铅笔画出的虚线,清晰地连接了疗养院地下二层的这间维修间,与院外市政管网系统的一个主干道交汇处的检查井。
虚线旁的空白处,有一行用德语手写的小字批注:“Unfallumbaukanal, nicht registriert.”
——事故改建通道,未登记。
林恪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零点五秒,随即无声地合上了图纸。
他抬起头,看向沈砚的方向。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闪烁的光带,但沈砚依旧从那片阴影中,读懂了林恪的意图。
林恪朝他比了一个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前,果断地一挥。
前进。
两人再次压低重心,沿着墙根的阴影,如两道贴地滑行的影子,继续向前。
平板车轮子滚动的声音掩盖了他们微弱的移动声。
二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