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下午,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味和打印机运转的嗡嗡声。尤青被叫到办公室时,王老师正低头翻看着一沓成绩单,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张上轻轻点了几下。
“快期中考试了,你知道吧?”王老师抬起头,开门见山。
“知道。”尤青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神色平静。
“你的成绩我从来不担心,保持住就行。”王老师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话锋一转,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但隔壁班那个寻似,你最近和她走得挺近?”
尤青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偶尔碰见。”
“底子太差了,上次月考排名掉得厉害。”王老师叹了口气,把那张成绩单推到一边,像是懒得再看,“你是学生会干部,学习又好,在年级里有威信。能不能帮帮她?就当是学习互助小组。”
尤青愣了一下,手指在裤缝处轻轻蜷了蜷。
“老师不是让你们搞别的,”王老师看着她,语气严肃了几分,眼神里透着长辈的审视与期许,“就是纯粹的学习互助。你帮她补补课,把基础抓一抓,她成绩上去了,对你们俩都有好处。这次期中考试,她要是能进步,老师自掏腰包请你们吃饭。”
尤青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好。”
“行了,去找她聊聊吧,别耽误太多时间。”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尤青的校服领口轻轻晃动。她深吸一口气,在楼梯拐角处找到了寻似。
寻似正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眼神放空,像是在发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
尤青走过去,把王老师的话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补课?”寻似停下转笔的动作,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尤青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点痞气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认真,“你愿意?”
“王老师安排的。”尤青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寻似的眼神直白而专注,仿佛要看穿她心底的真实想法,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尤青迎上她的视线,停顿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问:“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
寻似的表情僵了一瞬,底气明显不足:“……六十二。”
“英语呢?”
“五十八。”声音更小了。
尤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然后说:“你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那我愿意。”寻似回答得极快,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的一句话。
“目标呢?这次期中考试,想进步多少?”
寻似想了想,歪着头说:“王老师说进步十名就行。”
“十名?”尤青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你对自己要求这么低?”
“那你给我定。”寻似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般的依赖,像是在说“你来管我”。
“进步三十名。”
寻似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你认真的?”
“我教你,你就能。”尤青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很认真,认真到寻似觉得她不是在说大话。
寻似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底的错愕渐渐化作一抹笑意,从嘴角慢慢漾开:“好。”
周四放学后,图书馆。
夕阳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尤青提前占了靠窗的位置,把数学卷子摊开,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等着。
五点十分,寻似准时出现。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图书馆不让喝东西。”尤青抬眼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
“那我放外面?”寻似作势要转身,脚步却没动。
“……拿过来。”
寻似笑了,在她对面坐下,把其中一杯推过去。原味的,不加料,温度刚好。杯壁上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小字——不是店员的笔迹,是寻似自己的:“加油。”
尤青看到了,没说什么,但手指在杯身上停了一瞬。
“开始吧。”尤青翻开卷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先做第一题。”
寻似低头看题,盯着那道题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第一题就不会。”
“昨天刚讲的那个公式。”
“昨天你讲的时候我在训练。”寻似眨了眨眼,语气里没有抱歉,只有理所当然。
尤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起身绕到她身边。她弯下腰,右手撑在桌面上,左手食指指着题目,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
“这个,套这个公式。”
尤青的头发不经意间蹭到寻似的肩膀,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味道。她没注意,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步骤,笔尖沙沙作响。
寻似没有看题。她的目光落在尤青的侧脸上——低垂的睫毛、微抿的嘴唇、专注的眉眼。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蜷了一下,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现在会了吗?”尤青抬起头,目光撞进寻似的眼睛里。
寻似慢了半拍才回答:“……会了。”
“那你做。”
寻似低下头,开始写。笔尖在纸上划了两步,又停了。
“第二步呢?”
尤青叹了口气,又凑过来。这次她的手指点在草稿纸上,指尖白皙干净。寻似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题目上,而是落在她的指尖上。
“看题,别看我的手。”尤青没抬头,但声音里多了一点不自然。
“……我没看你的手。”
“你看了。”
寻似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她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落下,这一次写得很认真。
周五,大课间。天台。
风很大,吹得校服猎猎作响,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闹,那些声音被风撕扯成碎片,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尤青拿着一张英语单词表,寻似站在她旁边,两人并肩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教学楼。
“abandon,什么意思?”
“放弃。”
“拼写。”
“a-b-a-n-d-o-n。”
“下一个。brilliant。”
寻似想了想:“……聪明的?”
“灿烂的、杰出的。下一个。”
两人背了二十个单词,寻似错了五个。尤青用红笔在单词表上圈出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晰,每一圈都像是一个标记,落在纸上的时候也落在寻似心上。
“回去把错的每个抄五遍。”
“这么多?”寻似皱起眉,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抗拒。
“想进步三十名就别嫌多。”
寻似接过单词表,低头看了看那些红圈。风吹过来,把尤青的碎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边视线。几缕发丝贴在她的嘴角,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拨,寻似的手比她更快。
寻似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廓,把那些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比风暖,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尤青没有躲,但她的耳朵从被碰到的地方开始变红,像是墨水落入水中,慢慢洇开。
“……谢谢。”尤青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不用谢。”寻似收回手,嘴角翘着,重新把手指插回裤兜里,“这是补习的附加服务。”
尤青没接话,低下头重新看着单词表,但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单词上。
周一,食堂。
人声鼎沸,到处都是餐盘碰撞的声音和嘈杂的说笑声。尤青和寻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一屋子闷热的空气。
尤青一边吃一边讲英语语法,筷子夹着菜,嘴里说着时态。寻似一边吃一边听,偶尔点头应和,偶尔夹一块肉放到尤青碗里。
“现在进行时表示正在进行的动作,结构是be动词加ing。”
“嗯。”
“你上次月考这道题怎么错的?”
“没加ing。”
“那现在会了吗?”
“会了。”
“那你说一个现在进行时的句子。”
寻似放下筷子,想了想,然后看着尤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You are teaching me Engl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