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深，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都让人没法忽视。
黎时沅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他想起上次在宿舍楼下等了好几分钟结果等来人家和另一个女生一起去食堂的画面，心里那股被忽视的不痛快又冒了上来。
虽然事后他分析了一下，觉得那个女生和这人多半不是那种关系——两个人走路的时候中间隔了快一米，全程都没什么亲密动作——但是浪费时间等人的那点不爽还是没完全消下去，虽然是他单方面的行为，不该怪在陈一崇头上，但他就是这样不讲理的人。
所以当人群散开、陈一崇朝他这边走了两步并且开口叫了一声“黎学长”的时候，黎时沅面不改色地把头偏了过去，假装在看操场边上那排半死不活的梧桐树。
陈一崇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离黎时沅大概三米远的地方，手里端着奶茶，脸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里掠过一丝很淡的困惑。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到这位学长了——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虽然脾气大了点，但至少对他态度还算可以，还会主动和他聊天。这一次干脆连看都不看他了。
赵奕倒是一点也没察觉到空气中这微妙的沉默。他看到陈一崇走过来，眼睛一亮，热情地拍了拍人家的肩膀：“哎，是你啊帅哥！你也在我们社团？这也太巧了吧！”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嗯，”陈一崇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黎时沅身上，但那人已经把脸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只给他一个饱满的金色丸子头和一截白生生的后颈，“是很巧，我也刚认出学长你来。”
赵奕想了两秒，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哦我有点印象，你是和一个女生一起来报名的对吧？我当时在另一个棚下面好像注意到了，不过转过头就忘了。哎，这么有缘咱们加个微信吧。”
赵奕这人天生擅长社交，根本不需要对方多热情就能把话题一直往下推。他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加个微信加个微信，以后社团有事方便联系。”
陈一崇拿出手机扫了码，叮的一声，好友申请发送成功。赵奕低头通过验证，还在念叨着什么“改天一起吃饭啊”“我知道学校外面有一家烧烤特别好吃”之类的废话。
黎时沅站在原地，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那双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赵奕那个社牛，见谁都要加微信，见谁都能聊上两句，这种自来熟的毛病他不是不知道。
但亲眼看着赵奕和这个人交换联系方式，看着两个人就这么顺顺利利地加上了好友，他心里还是蹿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像是有只小爪子在心口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不疼，但烦得很。
哼。
随随便便就和别人加微信。
黎时沅的心情更不好了。
他冷着脸走到赵奕旁边，一把从赵奕手里把那杯还没拆封的奶茶拿了过来。赵奕不爱喝甜的，这杯奶茶本来就是他说了请黎时沅喝的，所以被抢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多嘴问了一句：“你不是说你不喝奶茶吗？上次给你点你说糖分太高了容易长痘——”
“现在想喝了，不行？”黎时沅的语气不算好，但赵奕早就习惯了，耸了耸肩没再追问。
黎时沅把吸管从塑料包装里抽出来，对准奶茶杯口那层封膜，用力戳了下去。
没戳进去。
那层塑料封膜比他想象的要结实，吸管尖端在膜面上滑了一下，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黎时沅皱了皱眉，加了些力气又来了一下——这次他用的劲大了些，吸管终于刺穿了封膜，但与此同时，因为用力过猛，整个杯身被他按得变了形，奶茶从吸管和破口处同时涌了出来，像是被挤压的水球一样，猝不及防地喷了他一手。
黎时沅被那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激得一个哆嗦，手指下意识地松开了。
奶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浅褐色的液体在水泥地上炸开，溅成了一朵不规则的花，有几滴飞到了他的鞋面上，更多的溅到了他那件崭新的浅蓝色防晒衣的下摆和袖口上，洇出了好几块深色的湿痕。塑料杯在地上滚了半圈，剩余的奶茶还在从杯口汩汩地往外流，混着还没化完的冰块，落在滚烫的地面上。
黎时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赵奕和陈一崇同时看了过来。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新生也纷纷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金发学长身上——他呆立在那里，一手还保持着刚才握杯子的姿势，指尖沾满了黏腻的奶茶液，防晒衣的下摆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侧，布料底下透出里面白色背心的轮廓。
黎时沅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从耳根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尖，再漫上颧骨和脖颈，最后连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他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奶茶还在地上淌着，他手上还黏糊糊的，衣服毁了，奶茶没了，而旁边那个人——陈一崇——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黎时沅又气又臊，整张脸红得不行。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那个动作带着发脾气使小性子的意思，却又因为羞窘而显得毫无威慑力，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然后他转身就走。
步子又快又急，防晒衣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翻飞起来，露出底下一截细白的腰线。金色的丸子头在他脑后晃来晃去，几缕碎发被风扬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哎——小沅！小沅！”赵奕在后面连叫了好几声，那人头都不回，步子反而越来越快，转眼就拐过了操场的拐角，消失在了体育馆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