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夏的九月丝毫没有要入秋的意思,太阳比开学那几天还毒,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和地面之间那一层黏糊糊的胶质感。空气中弥漫着防晒霜混合汗水的味道,偶尔一阵风吹过来,非但没有凉意,反而像是有人拿吹风机开了热风档对着脸吹。
整个操场被分割成几十个方块阵,新生们穿着统一的迷彩短袖,远远看过去像一排排被晒蔫的韭菜。
教官吹响下训哨的时候,陈一崇正站在队列最后一排。
终于下训,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扯着衣领扇风,有人哀嚎着往阴凉处跑。
陈一崇摘下帽子,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他随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永远带着三分冷淡的眼睛,麦色的皮肤被晒得微微泛红,下颌线到脖颈的弧度上挂着一层薄汗,顺着喉结的凸起缓缓滑下来,没进迷彩服的领口里。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一条群消息弹了出来。
膳食委员会部长:给各位新生学弟学妹们订了奶茶哦,就在看台这边,下训后可以过来拿。
消息是十五分钟前发的,底下已经跟了一长串的“收到”“谢谢部长”“部长大气”。陈一崇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放在脚边的水壶喝了一口——水被太阳晒得温热,喝下去反而更渴了。
膳食委员会是他加入的社团。
说是社团,其实更像一个清闲的学生组织,平时的工作无非就是查查食堂卫生、收集一下学生对饭菜的意见,偶尔办个美食节之类的活动,事情不多,团建倒是不少。
文瑜对这个部门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从报名到面试全程积极得不像话,还非要把他和文赫也拉上。
陈一崇对此无所谓,他对社团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加哪个不是加,他就点了头。
倒是文赫,最后还是去了校护卫队部门。
他朝看台的方向走过去。操场西侧的看台是水泥砌的,上面搭了个遮阳棚,这会儿已经聚了一小批人,看穿着打扮大多是和他们同一批进社团的新生,有几个老生模样的学长学姐在发奶茶。一个穿着蓝色条纹短袖的学长远远看到他,像是认出了他,笑着招了招手:“哎,陈一崇是吧?来,你的奶茶。”
这个学长他有点印象,上次社团见面会的时候主动加了他微信,叫什么来着——陈一崇想了半秒没想起来,面上倒是没什么波澜,点了点头接过奶茶,声音低沉平淡:“谢谢学长。”
“不客气不客气,”那学长笑起来很热情,又忙着去招呼其他人,“来来来大家都拿一下啊,每个人都有,随机的,拿到不喜欢的可以互相换一换。”
陈一崇不太喜欢喝奶茶,拿到手上之后也没有喝。
新生们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拿到奶茶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聊天,气氛轻松了不少。有人提议大家一起合个影,说是要发到社团的大群里留个纪念。
于是二十来号人被指挥着在看台前面排成两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陈一崇个子高,自然被安排到了后排靠边的位置。他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前面举手机的学长,手里的奶茶杯还在往外渗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沾湿了他的指尖。
“都看镜头啊,3,2,1——”
快门声响起的时候,陈一崇的目光却从镜头上移开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操场边缘的水泥路上,一个穿着浅蓝色薄款防晒衣的身影正低着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看手机,步调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那头金色的长发没有像上次那样披散在肩上,而是被挽成了一个饱满的丸子头,高高地扎在脑后,露出整张脸和那段白得过分的脖颈。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偶尔扫过颧骨和耳垂。防晒衣是半透明的,袖子宽大,底下隐隐约约透出里面穿的白色背心和两条细白的手臂,手腕上系着一条红色的细绳,衬得那块皮肤几乎要发光。
是黎时沅。
陈一崇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没能立刻移开。黎时沅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腰背挺得很直,却又不僵硬,步伐轻巧得像踩在棉花上,丸子头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好了好了,拍完了!”负责拍照的学长喊了一声,人群开始散开。就在这时,陈一崇听见旁边有人叫了一声。
“黎时沅!”
叫人的是那天在迎新棚见过的那个学长——陈一崇这才注意到他也是这个社团的。
那个学长从看台侧面跑过去,朝黎时沅的方向挥了挥手。
陈一崇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奶茶杯被他不自觉地捏了一下,塑料杯身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黎时沅听到声音抬起头来,那双桃花眼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先是看到了朝自己跑过来的赵奕,紧接着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了赵奕身后不远处的陈一崇身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猫儿似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像是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突然看到了什么让它意外的画面。那个动作很细微,转瞬即逝,但陈一崇捕捉到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闪而过的——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黎时沅确实不太自在,没想到居然会碰见陈一崇。他今天穿的是昨天刚到的新防晒衣,出门前还特地在落地镜前面照了十分钟,确认从头到脚都没有问题才出的门。他本来是过来找赵奕的,说了要一起去晚饭。
结果走到一半就看到了看台下乌泱泱的一群人,被赵奕叫住后,下意识又往那边看了一眼,人群已经散开了,陈一崇站在那群人中间,穿着一身迷彩服,比别人高了小半个头,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正朝自己这边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