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时沅被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盯得心里一跳，别过脸去，耳尖微微发烫，嘴上却还是没好气：“那就多说两句。我来帮你带路，你这么冷淡干嘛。”

陈一崇想了想，问了个正常的话题：“学长在读哪个专业？”

“和你一样。”

陈一崇表情看上去挺诧异，黎时沅给他的印象不像会对计算机这些感兴趣。

“很惊讶？”

“嗯……有一点吧。”

“我中学就开始参加省级计算机比赛了，现在也在准备下半年的全国大赛。”

“很厉害。”陈一崇由衷地给出评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点不经意的认真。

黎时沅攥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把伞面往上撑了撑，借机挡住了自己不太自然的表情。

“废话，不厉害我说出来有什么意义。”

陈一崇没接话，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幅度很小，转瞬即逝。

两个人就这么走到了竹苑楼下。竹苑是成夏大学比较新的宿舍区，十三层楼，有配备电梯，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侧边种了几丛竹子，在这大中午的日光里显得还算清爽。

黎时沅在楼下停住脚步，把伞收了起来，随手甩了甩上面的热气：“到了，706，你上去吧。”

陈一崇拎着行李箱停在他面前，微微颔首：“谢谢学长。”

“不客气，”黎时沅把伞收拢当手杖一样杵在地上，抬了抬下巴，“就一个行李箱，应该不用我帮你搬上去吧？”

“不用，不重。”

“行，那你上去吧。”

陈一崇点了点头，拎起箱子转身进了楼道。他的背影在楼梯口的光影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往上去。

黎时沅站在原地没动。

他把伞杵在地上，无意识地转了一个圈，伞尖在地上划出一圈浅浅的白色划痕。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晒得他头皮发烫，但他就这么站着，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他头一次见到这么符合自己眼光的男生。

长相没得挑，身材没得挑，穿衣品味在线，气场冷淡但不傲慢，说话简单但认真。

关键的是，那种浑然天成的“不爱搭理人”的气质，偏偏让黎时沅觉得很有挑战性。

但他不清楚对方的性取向。

这种男生，大概率是直的。如果贸然表露什么，搞不好会很难看。

正胡思乱想着，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女生，在他不远处站定。那女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清秀柔美，看起来也是等人的样子。她扫了黎时沅一眼，似乎也被他的长相惊艳了一下，但很快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站在花坛边上。

黎时沅没太在意她，还在想自己的事。

这时楼道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陈一崇从楼梯口走了出来——他放好了行李，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短袖，头发似乎也用冷水冲了一下，额前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看起来清爽又冷淡。

那穿蓝色连衣裙的女生一看到他，立刻露出笑容，抬手招了招：“陈一崇！我刚到你就下来了，走吧，去食堂。”

陈一崇冲她点了点头，正要走过去，余光扫到花坛边还杵着一个人。他脚步一顿，有些惊讶地转过头。

黎时沅还站在那里，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手里的遮阳伞杵在地上，整个人在正午的烈日下被晒得脸颊微红。那双桃花眼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的，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学长？”陈一崇眉头动了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还没走吗？”

黎时沅等了他挺久，脚底板都站麻了，结果等出来的是他和另一个女生去食堂。他心里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恼火，总之不太痛快。

这个女生是谁？女朋友吗？但又不太像，但肯定是关系不一般的人。大中午的一起去食堂，不是女朋友是什么？

黎时沅咬了咬下唇，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的语气比之前冷淡了不少，甚至带着点生硬的疏离：“我等人，刚好也在这栋楼。”

陈一崇看着他。

黎时沅说这句话的时候偏过了脸，没看他。那张巴掌大的脸上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不高兴，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唇因为刚才被咬了一下而显得更加红润。明明是在发脾气，但那张脸生得实在太漂亮了，就连不高兴的样子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漂亮得紧。

陈一崇不知道为什么，目光就没能从那张脸上移开。

对方鼻尖上还挂着细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耳尖被晒得泛红，金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几缕发丝黏在脖颈上，衬得那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陈一崇？”文瑜在旁边又催了一声，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黎时沅。

“嗯，”陈一崇收回目光，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异样感，朝文瑜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大概十来米，陈一崇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黎时沅已经背过身去了，撑着那把浅色的遮阳伞，露出的一截小腿在伞沿下白得晃眼，金色的发尾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很快就消失在了另一条林荫道的拐角处。

“刚刚那个学长是你们学院的？”文瑜边走边问，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嗯。”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文瑜感叹道，“远远着我还以为是个高个子美女，走近了仔细看了会儿才发现是男生。他头发染得好好看，皮肤也好白……”

陈一崇没接话，但心里默认了——确实好看。

成夏大学的食堂有三层，一楼是大众窗口，二三楼是小炒和各地风味。正值新生报到第一天，食堂里人流量挺大。文瑜要了一碗牛肉面，陈一崇随便点了一份盖浇饭，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过几分钟，一个和陈一崇差不多高的男生风风火火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文瑜旁边。他五官和文瑜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短发剃得很短，整个人透着一股爽朗的痞气。

文瑜和文赫是龙凤胎兄妹，加上陈一崇，三个人从小玩到大，如今连大学都考得同一所。

“饿死我了饿死我了，”他端着一盘堆得冒尖的饭菜，自己掰开筷子就开吃，吃了两口才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脸，“刚刚你发微信给我说碰见一个比女生还漂亮的学长？”

文瑜立马来了兴致，把刚陈一崇给她提了几句的迎新棚的事加上刚宿舍楼的初遇大致讲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黎时沅那头金发和那张脸，“真的，我从来没见过男生能长成那样的，五官特别精致，但也不是那种完全女气的漂亮，就是……就是很好看，你懂吗？”

文赫听得好奇，转向陈一崇：“真的假的？有她说得那么夸张？”

陈一崇的筷子顿了顿。

“……挺好看的。”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文赫挑眉——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发小了。陈一崇的“挺好看的”基本上等同于普通人嘴里的“惊为天人”，能让这个人给出这种评价，那确实不是一般人。

“叫什么名字？”

陈一崇的动作又是一顿。

叫什么？

他忘记问那个学长了，但他记得迎新棚里另一个学长叫的是——

小yuan。

应该是他名字里的一个字。

小yuan，他在心里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

文赫和文瑜对视一眼，都觉得他这个慢半拍的反应有点稀奇。

但也没放在心上，转头又扯开了话题。

陈一崇垂下眼，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

他想起那人在烈日底下站着的样子——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鼻尖上挂着细小的汗珠，那双桃花眼朝他看过来的时候像是盛了一汪被搅乱的水。

还有那句带着恼意、尾音上扬的“你叫谁学姐”。

为什么会心跳加快？

他把这两个音节又在心里念了几遍。

小yuan。

小yian。

每念一次，胸腔里那层薄薄的涟漪就往深处荡漾一分。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了什么未知的岸，又折回来，震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陈一崇，你的饭要凉了。”文瑜提醒道。

陈一崇回过神来，低头看着盘子里确实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盖浇饭，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