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奸相林嵩伏诛,盘踞多年的权臣势力一朝肃清,永宁侯府沉冤昭雪、清白归身。一纸圣旨平反旧案,归还萧家爵位荣光。众人舍弃京城繁华权位,固守西北戈壁黑沙坡,将昔日流放绝境经营成烟火繁盛、岁岁安稳的永安乡。
消息穿山渡水、一路南下,辗转数月,终究落在了富庶锦绣的江南水乡。
江南佟家,坐拥三江商贸、富甲一方,世代经营盐布茶船,家底殷实、人脉广布,是江南地界无人不晓的顶尖望族。佟明月乃是佟家嫡长女,自幼聪慧灵秀、明艳绝伦,本该坐拥江南锦绣人生,安稳嫁入富裕人家,享一世荣华富贵、安稳无忧。
只可惜因与萧家的一段旧事,成为了儿女亲家,成婚三年后又突然和离,女儿带着外孙女,来到江南独居,后来又听说永宁侯府一夜倾覆,满门被扣谋逆污名,千里流放荒漠。女儿不顾家人反对,又毅然追随。
流放路途艰险凶险,消息隔绝南北。整整一年,江南佟家音讯全无,不知女儿生死安危、境遇好坏。佟父派人数次北上打探,传回的皆是戈壁荒芜、风沙肆虐、流民生艰的凄惨传闻,每每听闻,都让他心头郁结、满心悔恨。
在他心中,萧景成便是误了女儿一生的罪人。若不是这桩婚事,他的明月本该安居江南、锦衣玉食、岁岁无忧,何至于远赴绝境、受尽风霜、颠沛求生?
后来断断续续有消息传回,知晓佟明月在黑沙坡安稳立足,甚至与萧景成破镜重圆、再度相守,佟父更是气急攻心、满心不解。
当初萧家蒙冤、前路未卜,佟家为保家族安稳,不得已默许和离,本是为女儿谋一条退路、留一条生路,盼她脱离纷争、远离苦难,重回江南重获新生。可他万万没想到,历经生死绝境、尝尽流离苦楚,女儿竟然依旧选择留在萧景成身边,复婚相守、不离不弃。
在佟父看来,萧景成如今一无所有、身处蛮荒,无权无势、无家无业,只剩一身落魄,根本配不上他精心教养、金枝玉叶的嫡女。故而长久以来,他始终对萧景成心存芥蒂、不肯认可,心底的隔阂与偏见根深蒂固。
直至近日,两道重磅消息接连传回江南,彻底震动了整个佟家。
其一,尘封数年的侯府旧案彻底翻盘,奸臣伏法、真相大白,永宁侯府沉冤得雪、爵位恢复、荣光归位,萧家再无半分污名,彻底洗清谋逆重罪。
其二,萧老侯爷舍弃京城世袭爵位、繁华府邸、滔天权势,拒归朝堂,甘愿携族人留守西北荒漠,扎根黑沙坡、安居永安乡,开荒兴业、育人兴家,安稳度日。
两则消息颠覆了佟父长久以来的认知,让他惊疑不定、心绪难平。他身居江南富庶之地,阅尽朝堂浮沉、世家起落、人心冷暖,从未见过有人能在绝境翻盘、蒙冤雪耻后,依旧淡泊名利、舍弃锦绣荣华,甘愿留守苦寒之地。
疑虑、牵挂、担忧交织于心,让他再也无法安坐江南。女儿远在千里之外,几年未见、音讯寥寥,他不知她如今境遇如何、生活安稳与否、是否还在受风沙苦楚、是否真心幸福。更不知那个让他耿耿于怀、怨怼许久的女婿,历经家族覆灭、流放磨难、绝境重生,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
思虑再三,佟父下定决心,亲自北上,远赴西北黑沙坡,亲眼探望女儿,亲见女婿品性,亲自看一看那片绝境之地,究竟生出了何等奇迹。
此番北上,佟父未曾大张旗鼓,只带两名心腹随从还有保镖十余人等,卸下江南富商的华贵仪仗,轻车简从、一路北上。自烟雨江南出发,渡江河、越平川、穿边关,一路风光渐变,从绿意盎然、烟雨朦胧的锦绣水乡,逐步过渡到苍茫辽阔、风沙漫天的西北荒原。
越靠近黑沙坡,周遭景致越是荒芜萧条。草木稀疏、黄沙遍地,十里无人烟、百里无生机,狂风卷着碎石黄沙呼啸而过,凛冽粗粝、寸草不繁。一路行来,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贫瘠戈壁一望无际,这般恶劣苦寒的绝境,与江南温润富庶的天地判若两界。
沿途所见的流民村落、边关荒寨,尽是破败萧条、衣食拮据、面黄肌瘦、人心惶惶的模样,处处透着绝境求生的艰难与苦涩。佟父一路看、一路叹,心底的担忧愈发深重。他难以想象,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分苦楚的女儿,是如何在这般荒芜苦寒、凶险贫瘠的戈壁之地,熬过整整一年的颠沛岁月、风沙苦难。
他对萧景成的不满,也在路途上愈发浓烈。他笃定,若非萧景成,他的掌上明珠绝不会沦落至此,受尽世间苦寒。
直至车马行至黑沙坡边境,眼前景象骤然一变,彻底颠覆了佟父所有的认知与预想。
原本连绵无尽的黄沙戈壁,忽然被一片鲜活绿意截断。规整的防风林带连绵起伏,苍翠葱郁、郁郁青青,牢牢锁住漫天流沙;连片的良田阡陌纵横、土壤肥沃,青苗茁壮、层层叠叠,满目生机盎然,全然没有荒漠的贫瘠荒芜。平整的土路贯穿田野、连通村落,路旁流水潺潺、沟渠清澈,彻底打破了戈壁无水无绿的固有印象。
再往前望去,一片整齐规整的屋舍院落错落排布,白墙整洁、门窗严实,院落敞亮、干净雅致,炊烟袅袅、温柔绵长。孩童嬉闹之声、朗朗读书之声、众人笑语劳作之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祥和的人间烟火,生生在苍茫荒芜的戈壁绝境中,造出了一方安宁繁盛的世外桃源。
此处正是帝王亲赐名讳的永安乡。
车马缓缓停在村口,佟父掀帘下车,伫立原地,放眼望去,满目震惊、久久无言。一路荒沙苦寒、破败萧条,骤然撞见这般规整繁盛、烟火安宁的景象,强烈的视觉与心境反差,让他心神巨震。
村口有乡民值守巡查,待人温和、举止有礼,并无边塞流民的粗野惶恐、窘迫卑微。众人见是远道而来的陌生访客,并未心生戒备、恶意窥探,反而上前温和问询、礼貌接应,待人坦荡真诚、谦和有度。
佟父细细打量周遭一切,心中惊疑更甚。他走遍大江南北、见惯繁华村镇,却从未见过一处荒漠村落,能这般干净整洁、秩序井然、人心安定、风气纯良。
此时,得知江南至亲远道来访的消息,佟明月与萧景成早已提前闻讯,双双出门迎接。
春风和煦、日光温柔,佟明月一身素雅布衣、整洁温婉,发髻简单束起,未施粉黛、清丽绝尘。历经风沙淬炼、岁月沉淀,她褪去了江南少女的娇憨青涩,多了几分历经风雨的从容通透、安稳笃定。眉眼舒展、面色红润,身姿挺拔、气质温润,不见半分流离苦楚、风霜憔悴,反倒愈发沉静大气、温婉动人。
江南临别之时,她尚且眉眼带愁、心底藏忧,满身颠沛流离的疲惫与忐忑;如今立于戈壁春风之中,眼底是安稳富足的澄澈,心中是岁月静好的坦然,眉眼含笑、温柔明媚,是真正被生活善待、被岁月安稳滋养的模样。
见到阔别很久的父亲,佟明月眼底瞬间漾起暖意,快步上前,轻声唤道:“父亲。”
一声久违的亲昵呼唤,温柔软糯,瞬间抚平了佟父一路的风尘与担忧。看着眼前明媚安稳、从容舒展的女儿,再想起自己一路所见的戈壁苦寒,佟父心头酸涩翻涌,万千牵挂堵在喉头。他原以为女儿必定憔悴消瘦、受尽磨难、满心委屈,却万万没想到,她在绝境之地,活得这般安稳通透、明媚从容。
紧随佟明月身侧的萧景成,缓步上前,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稳端方。历经家族倾覆、流放绝境、风雨淬炼,昔日京城少年世家公子的张扬锐气尽数沉淀,褪去了年少矜贵、锋芒毕露,多了几分成熟稳重、温润宽厚的担当。
他身着朴素布衣,干净利落、低调内敛,无半分昔日侯门贵胄的骄矜傲气,待人谦和有礼、进退有度。面对素来不喜自己、心存芥蒂的岳丈,他不卑不亢、坦荡真诚,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沉稳:“小婿萧景成,见过岳丈。一路风尘辛苦,远道而来,一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