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少打开铁盒。
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记得。
有些东西一旦打开,就会连同气味、光线、声音一起回来。
南城一中天台的风。
便利店白色的灯。
广州南站涌动的人潮。
江边那句“我们先分开吧”。
它们安静地躺在铁盒里,像一段被封存起来的旧胶片。
林雾以为,只要不打开,它们就不会再影响现在的生活。
现在的生活很忙。
忙到她确实没有太多时间回头。
广告公司的节奏很快。
客户一句“感觉不太对”,可以让整个设计组推翻三天方案。品牌方临时改活动主题,意味着所有延展物料从头再来。凌晨两点,群里仍然可能跳出一句,
【辛苦大家再微调一下。】
“微调”是这个行业最可怕的词之一。
它可以代表改一个字。
也可以代表从头来过。
林雾刚入职时,还会因为连续加班委屈得在洗手间偷偷掉眼泪。
后来哭也哭累了。
她学会了在客户会议里平静解释设计逻辑,学会了在甲方提出离谱要求时微笑记录,学会了深夜回到出租屋后,给自己煮一锅速冻水饺,然后一边吃一边继续改稿。
她变得很能扛。
同事都说她情绪稳定。
项目经理也喜欢把难沟通的客户交给她。
“小林比较稳。”
这句话林雾听过很多次。
稳意味着不崩溃,不抱怨,不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
听起来像夸奖。
可有时候,林雾也会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抬起头,看见玻璃幕墙里倒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二十四岁的她,长发,黑色衬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因为长时间没喝水有些干。
她看起来成熟、冷静、体面。
和十八岁那个在天台哭着说“不知道怎么改我自己”的林雾,好像已经不是同一个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很多东西并没有真正改掉。
她仍然不擅长求助。
仍然习惯说没事。
仍然会在极度疲惫的时候,把所有情绪关进一个很小的盒子里。
只是现在,没人再递给她一包纸巾,说,题错了可以改。
……
十一月下旬,广州罕见降温。
冷空气来得突然,前一天还可以穿短袖,第二天就有人把羽绒服翻出来。
公司正在赶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圣诞活动项目。
林雾负责主视觉和线下装置延展。
客户一开始说想要“温暖、治愈、带一点轻奢质感”,等初稿出来,又觉得“不够年轻,不够抓眼球,最好再有一点社交传播性”。
设计组开会开到晚上十一点。
创意总监把方案翻了一遍,最后说,“今晚辛苦大家再出两个方向,明天上午十点前给客户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抱怨。
大家只是默默收拾电脑,回到工位。
林雾坐下时,胃里一阵空痛。
她这才想起自己晚上没吃饭。
下午四点那杯冰美式还放在桌角,杯壁上的水珠早就干了。
同事阿K从旁边探头,“林雾,点外卖吗?”
林雾摇头,“不太饿。”
阿K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阿K耸肩,“那我先点了,有事叫我。”
林雾低头打开软件。
屏幕上的色块和线条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大概是低血糖。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颗糖。
不是薄荷糖。
是同事上次团建剩下的水果糖。
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很快散开,却压不住胃里的空。
凌晨一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少了。
林雾改完第一版方向,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走廊灯光很白,落在地面上,让人有些眩晕。
她走到饮水机前,刚按下热水键,眼前忽然。
她扶住旁边的台面。
水流声哗哗响着。
杯子快满了,她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热水溢出来,烫到手背,她才猛地松开按钮。
“嘶——”
她低头看了一眼。
手背红了一小片,不算严重。
林雾用冷水冲了冲,拿纸巾擦干,站在茶水间缓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广州降温了,多穿点。】
林雾看着屏幕,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