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是在期末考试前一周,被母亲发现那张车票的。
那天下午,广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冬天的广州没有北方那种干冷,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
雨水落下来,把校园里的榕树叶打得发亮,宿舍楼下积起一滩滩浅水。林雾抱着画夹从教学楼跑回宿舍,鞋袜湿了一半。
她刚换下湿鞋,手机就响了。
是母亲。
林雾看着屏幕,心里莫名一跳。
她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林雾听见母亲很重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母亲问,“你寒假要去哪里?”
林雾的手指僵住。
宿舍里很吵。
唐宁在阳台收衣服,陈嘉仪戴着耳机看视频,宋苗正和家里人打电话,偶尔笑出声。
可林雾忽然觉得周围所有声音都被抽远了。
她低声问,“什么?”
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我问你,你寒假要去哪里。”
林雾握紧手机。
“回南城。”
“那你手机里那张去北方的车票是怎么回事?”
林雾的心沉了下去。
她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手机相册云同步。
母亲以前给她设置过家庭共享,说是方便她丢手机后找回照片。林雾一直没有关,甚至已经忘了这件事。
那张车票截图就这样被母亲看见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因为压抑怒气而微微发抖。
“林雾,你长本事了是吗?一个女孩子,瞒着家里买去那么远地方的车票,你想干什么?”
林雾走到宿舍外的走廊。
雨水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斜飘进来,地面湿了一小片。她站在墙边,声音尽量平静。
“我只是去看同学。”
“哪个同学?”
林雾没有说话。
母亲冷笑一声,“是那个江循吧?”
林雾闭了闭眼。
其实她早就知道,母亲迟早会知道江循。
高中时,她已经尽量藏得很好。没有在母亲面前打电话,没有把江循的照片放在显眼的位置,甚至连毕业后那支钢笔都小心收起来。
可喜欢一个人很难完全不留下痕迹。
母亲那么敏锐,又那么擅长从一点蛛丝马迹里追问到底。
她怎么可能永远不知道。
“妈。”林雾说,“我已经成年了。”
“成年了你就可以不跟家里商量,自己跑去找男生?”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你知道一个女孩子单独去外地出事了怎么办吗?你才大一,心思不放在学习上,谈什么恋爱?”
“我没有不学习。”
“那你买车票干什么?你寒假不回家,跑去找他,这叫没有影响学习?”
林雾感觉胸口一点点堵起来。
走廊里有同学经过,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林雾压低声音,“我考完就回家,只是先去看他两天。”
“两天?”母亲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的事,“你们住哪里?谁给你订房间?他一个男生,你就这么放心?”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林雾突然说不出话。
她知道自己无法用几句话向母亲解释江循。
解释他是怎样的人,解释他们怎样从高三一起走过来,解释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她,解释她只是想在他很难的时候,去他的城市看一眼。
这些话太长了。
而母亲不会听完。
母亲只会听见,男生,外地,瞒着家里,车票。
然后把所有恐惧变成怒火砸向她。
“退票。”母亲说。
林雾抬起眼。
窗外雨声忽然变大。
她轻声问,“什么?”
“我说,立刻把票退了。”
林雾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不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母亲像是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我说不退。”
这是林雾第一次这样明确地拒绝母亲。
不是沉默,不是敷衍,不是把争执拖到不了了之。
而是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不。
母亲气得声音都变了,“林雾,你为了一个男生跟我顶嘴?”
“不是为了一个男生。”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林雾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被雨水打湿的窗。
为了我已经十八岁了。
为了我想自己决定要去哪里,要见谁,要爱谁。
为了我不想永远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盒子里的鸟,哪怕盒子里有饭有水,也仍然不能飞。
可是这些话太锋利了。
她知道说出口会伤到母亲。
所以最后,她只是低声说,“妈,我想自己决定一次。”
母亲那边忽然没了声音。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过了很久,母亲才问,“林雾,我管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去给一个男生低头吗?”
林雾怔住。
“什么叫低头?”
“他要是真在乎你,为什么不是他来找你?为什么要你一个女孩子跑去北方?他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他能给你什么?你现在觉得感情重要,以后呢?等你毕业了,等你工作了,等你发现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怎么办?”
林雾脸色慢慢白下去。
母亲的话像一把刀。
不算完全没有道理。
所以才更伤人。
她知道江循家境不好,知道他母亲身体不好,知道他一直很辛苦。
可这些不是他被轻视的理由。
林雾声音冷下来,“妈,你不了解他。”
“我是不需要了解他。”母亲说,“我只需要了解你。你从小就心软,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记很久。林雾,你分得清喜欢和依赖吗?”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林雾脸上。
她忽然红了眼。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母亲也激动起来,“因为你现在就是不懂!你才多大?你以为你们高中那点感情能撑多久?异地、学业、家庭,哪一样是靠喜欢能解决的?我不让你去,是为了你好!”
又是这句。
为了你好。
这四个字像一把旧钥匙,反复打开林雾身上那些早已结痂的伤。
她忽然很累。
累到连声音都轻了下来。
“妈,你每次说为了我好,其实都只是想让我按你的想法活。”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林雾说完,也愣住了。
这句话太重。
她以前想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说出口。
母亲的呼吸声变得很轻。
过了很久,她问,“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林雾眼泪掉下来。
她伸手擦掉,声音发哑,“我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轻轻笑了一声,“林雾,我一个人把你养大,供你读书,送你去广州。结果你现在为了一个男生,说我控制你?”
林雾闭上眼。
她知道母亲又受伤了。
她们总是这样。
没有人真的想伤害对方,可话一出口,就变成彼此最痛的刺。
母亲最后说,“票你要是不退,这个寒假也不用回来了。”
电话被挂断。
林雾站在走廊里,很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