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秋天很短。
短到好像只是几场雨、一阵风、几片被踩碎的香樟叶,然后天气就忽然冷了下来。
高三楼层的窗户开始常年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早读的时候,许多人一边背书一边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声音困倦又沙哑。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每天都在变。
二百三十天。
二百二十九天。
二百二十八天。
数字往下掉的时候,林雾常常会产生一种很荒唐的错觉,好像不是日子在减少,而是她和江循之间那点不能说出口的东西,也在一点一点逼近某个必须面对的时刻。
暴雨那天之后,他们比从前熟了一些。
熟到江循会在早读前把一小袋早餐放到她桌角。
有时是豆浆和饭团,有时是一只热包子,有时只是一盒牛奶。东西都不贵,也不像特意准备,仿佛只是他路过便利店时随手多拿了一份。
林雾一开始不收。
江循也不多劝,只把东西放下,然后回到后排坐下。
等早读铃响,林雾低头看着桌角那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最后还是会拿起来。
第二天,她会在江循桌上放一张整理好的英语作文模板,或者把自己买多的黑笔芯塞进他笔袋旁边。
许知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憋得很辛苦。
某天课间,她终于忍不住趴到林雾桌上,小声问,“你们俩是不是在谈一种很新的恋爱?”
林雾正在订正数学卷子,笔尖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们在干什么?”
“互帮互助。”
许知夏差点被水呛到。
“谁家互帮互助天天送早餐、接水、递纸巾、换笔芯啊?”
林雾抬头看她,“你背完单词了吗?”
许知夏立刻皱脸,“你这个人很没意思。”
“嗯。”
“但是你和江循就很有意思。”
林雾把卷子翻了一页,语气很淡,“你再说,我就告诉英语老师你昨天听写作弊。”
许知夏震惊地看着她,“林雾,你为了一个男人威胁我?”
林雾耳根一热,冷冷说,“不是男人,是男同学。”
许知夏拖长声音,“哦——男同学。”
林雾没理她。
可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却像一粒很小的沙,磨得她心口发痒。
男同学。
江循当然只是她的男同学。
他们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说喜欢。甚至连放学都很少一起走。
江循要去便利店打工,林雾要回家。
两个人的人生路线像两条并行的线,只有在学校这座狭窄的楼里,才偶尔有一点短暂交错。
可林雾越来越难把江循只当成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不会在她低头揉胃的时候,把一颗糖放到她桌角。
普通同学不会记得她不吃香菜,帮全班带饭时,把她那份单独挑出来。
普通同学不会在她被母亲电话逼到眼眶发红时,站在走廊拐角,安静地等她平复好,再把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递给她,说,“这题你刚才没听完。”
普通同学也不会让她在深夜写题写到崩溃时,忽然想起他的声音。
错了可以改。
你不是题。
题错了才需要改。
林雾从前不相信有人能真正看见她。
她不是没有被注视过。
母亲看见她的成绩、作息、排名和志愿。老师看见她的波动、短板和需要提升的空间。同学看见她的沉默、冷淡和不合群。
可江循好像看见了更深一点的东西。
他看见她的难堪,却不追问。
看见她的疲惫,却不说教。
看见她很用力地撑着,便只是递来一颗糖、一把伞、一包纸巾。
这比任何热烈的安慰都要让人心动。
十一月中旬,南城一中组织了一次全年级家长会。
高三的家长会总是压抑。
成绩单、排名、目标院校、临界生名单,被老师一项一项摆到家长面前。每个学生都像一件等待评估的物品,哪里有瑕疵,哪里还可以打磨,哪里必须尽快修补。
家长会那天下午,学生被安排去操场自习。
林雾坐在看台最角落,膝盖上放着一本单词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知道母亲就在楼上的教室里。
她甚至能想象母亲坐在她的位置上,翻看成绩分析表时的表情。
这次月考她进步了一点。
数学仍然不算好,但至少不再往下掉。班主任大概会说她最近状态稳定了些,也会提醒家长不要给太大压力。
可这些都没用。
母亲只会听见她还不够好。
林雾把单词书合上,抬头看操场。
十一月的阳光已经不刺眼了,落在塑胶跑道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远处有几个男生抱着篮球经过,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很轻。
江循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也没有看书。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站起身,往操场外走。
林雾下意识看过去。
江循走得很快。
他穿过跑道,绕到教学楼后面,那里有一排老香樟树,平时没什么人。
林雾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单词书塞进书包,跟了过去。
她不是故意偷听。
她只是觉得江循刚才的脸色不太对。
教学楼后面风很大,树叶被吹得簌簌响。林雾刚走近,就听见江循的声音。
他在打电话。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比平时更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江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钱我会想办法。”
林雾脚步停住。
她站在树后,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往前。
可江循的声音又传过来。
“先别停药。”
“嗯。”
“我晚上过去。”
风吹过来,树叶晃动。林雾看见江循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肩膀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