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玻璃窗,她看见江循站在收银台后,低头整理货架上的口香糖和电池。他换了一件便利店的红色马甲,校服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头发有些湿,应该是淋了雨。
林雾握紧伞柄。
她就知道。
店里根本没有多余的伞。
江循把伞给了她,自己淋雨过来的。
林雾站在马路这边,看了他很久。
雨水在伞沿汇成线,落在她脚边。校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便利店里,江循忽然抬头。
隔着雨幕和玻璃,他看见了她。
两人遥遥对视。
林雾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什么表情。
也许很生气。
也许更像快要哭了。
江循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收银台后走出来,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
雨声一下子变大。
他站在门口,没有过马路,只远远看着她。
林雾也没有过去。
他们中间隔着一条被雨水打湿的马路,车灯从积水里晃过去,像碎掉的光。
片刻后,江循抬手,指了指她手里的伞,又指了指回家的方向。
意思是让她走。
林雾没有动。
江循又做了一遍。
这次,林雾终于转身。
她撑着他的伞,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
走出很远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便利店门口已经没人了。
只有那盏白色招牌还亮着,在雨夜里安静得像一颗遥远的星。
那天晚上,林雾回到家时,母亲坐在客厅里等她。
看见她手里的黑伞,母亲立刻问,“这是谁的?”
林雾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同学的。”
“男同学女同学?”
林雾抬头看向母亲。
客厅灯光很亮,照得母亲眼角的细纹无处可藏。她看起来疲惫又警惕,像一个害怕失去最后依靠的人。
林雾忽然不想吵。
她只是说,“明天还给人家。”
母亲皱着眉,还想再问。
林雾已经拿着伞回了房间。
关上门后,她把伞靠在墙边。
黑色伞面还没有完全干,水珠顺着伞尖滴下来,在地板上积成小小一滩。
林雾蹲下身,用纸巾一点点擦干。
擦到最后,她忽然看见伞柄内侧贴着一小张白色标签。
上面用黑笔写着两个字。
江循。
字迹清瘦,干净。
林雾伸手碰了碰那两个字。
很轻。
像怕碰疼什么。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南城被暴雨洗过,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路边香樟树叶上挂着水珠,阳光一照,像碎玻璃。
林雾比平时早到了学校。
她把那把黑伞擦得很干净,收好,放到江循桌上。
江循还没来,教室里只有几个早到的同学在背书,声音零零散散。
林雾放下伞后,想了想,又从笔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在伞旁边。
浅绿色糖纸压在黑色伞面上,很小,却很亮。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早读铃响前两分钟,江循来了。
他走进教室,背着书包,头发已经干了,脸色却比昨天更白一些。
林雾没有回头。
她听见他走到座位旁,椅子被轻轻拉开。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纸响。
像有人拿起了那颗糖。
林雾低头看着单词书,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早读开始后,英语老师让全班齐读课文。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英文朗读声。
林雾的声音混在里面,很低。
她读着读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一声很轻的咳嗽。
她没有回头。
只是从桌肚里拿出一包纸巾,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往后递了递。
几秒后,纸巾被人接走。
没有人说话。
可林雾知道,江循收到了。
就像昨天那把伞。
就像那颗薄荷糖。
就像许多不能被说出口的关心。
它们在高三拥挤又疲惫的日子里,悄悄来回传递,像一条很细的线,把两个原本各自沉默的人,一点一点牵到了一起。
那时候他们都还没有说喜欢。
甚至没有认真想过喜欢。
可有些东西比喜欢更早发生。
比如下雨时递出去的一把伞。
比如低血糖时塞进掌心的一颗糖。
比如隔着整间教室,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对方不舒服。
多年以后,林雾独自坐在广州的出租屋里,听见窗外暴雨砸落时,还是会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南城一中门口的雨,想起便利店白色的灯,想起江循站在雨里,远远地让她回家。
她那时并不知道,有些人的爱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不说留下。
只说你走吧。
不说我淋了雨。
只问你有没有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