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阵很早以前就发现长谷川这个人是古怪的。

他可以朦胧，温柔而不清，也可以冷酷，决绝而锐利。

尽管自己也总说，这可能是对方年轻时候的样子，但看着那人薄薄一片，劲劲地扬着下巴走路的模样，他还是觉得灵魂大抵不会异化得这样诡谲。

他们去停车场。

停车场空得简直能见鬼。

黑泽阵委婉地问了他是否会被拍下的问题，但只得到了长谷川“这里压根没监控”的回答。

于是他们就没再管当地交通管辖法，将组织下发的公务车直接开到了长谷川所居住的宿舍楼下。

宿舍楼下根本就没地停。

一干精英人士将车停得乱七八糟，更有甚者直接在车身上很豪横地书写下了“MY”两个字母，又被后来者划黑，直接两辆自行车上压锁铐，将此庞然大物镇压在了宿舍楼通往实验楼的路上一角。

“诺，这。”

长谷川只在意那袋吃食，他自副驾下来，捂着纸袋，眼睛只落在那上头。

黑泽阵就感觉好笑又好玩。

他让人先进楼去，忙了半天，终于把车停好，将后备箱里的危险物品都拎出，最后这才一步做两步地迈上了楼道。

人还在他前面走，抱着纸袋，“哗啦啦”地响。

宿舍楼应当是老建筑，很盘旋地一层层上去，就是昏黄的灯，照得人相互看不见脸。

一楼，二楼，爬到四楼，对方就摸钥匙，钥匙不放在身上，丢很老锈的牛奶屋里，一小把，正与旧旧的门相配。

进门时那个人停了停，扭头看他。

眼神表情平平淡淡的，与其说像是邀请人到家里，更像忽然反应过来的应约。

“说乱就去死。”

长谷川这样说，打开门。

方一进门，就是很久未通风的，很长久的，属于书页打印机的墨水味。

长谷川跨了一大步。

黑泽阵就往下看。

——原来通过门缝小小的空隙，有人往这个屋子塞了好多不知道印着什么的A4A3纸。

从门口叠在一起的重多，到能托洒到房屋中心的几片。

像是被炸开的理想火花。

那些纸上书写得密密麻麻，所画的也尽是黑泽阵看不懂的模型，男人站在这些纸张旁边，感觉有张字迹有点像长谷川从前的，就垂着眼看了会儿，但发现屋子的主人并没有要收下它们的动作，只是抱着纸袋继续往里面走。

客人关门，发出“吱呀”的一声。

房屋的主人就回头看，视线自门口的人延展到中心的纸张。

他蹲下身拾了一张，看了会，随后很轻描淡写地撕了，“全是错的。”

“怎么？不习惯？把手上东西放在这，对，这里没人偷这种东西。”

面包应当在加热，黑泽阵闻见小麦香味了。

只是不知为何室内到处都是乱洒的手稿与类似于进门口的纸张，反复纠错而运用的红黑笔与蓝笔混杂在一起，拼凑画成很多个脑部的模样，无论是看久了，看多了，都让人心烦，恶心。

房屋也并不大，二室一厅一厨一卫，统共加起来恐怕也没有贝尔摩德给长谷川在市区买的别墅一半层大，但胜在距离近，长谷川说什么也不搬，哪怕是先前只是跟着组织的一个科研家过来，还没资格分配到自己房子的时候，只能硬挤学徒宿舍时，也说什么都不搬。

说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人际关系要相处。

但实际上他们一家三个人又有谁不是从小学着很多的语言，旁人偷偷念个什么，就又能很快反应过来的。

贝尔摩德坳不过他，就老想给他打电话。

完了他就说他要工作。

最完蛋的时期长谷川甚至会通过黑泽阵来转达自己安好的信息，然后告知他们自己要泡实验室，将来一个月也不会再回一个电话。

他们就这样慢慢断舍离。

断到后来半年，一年，直到长谷川后来主动打来视频，说自己有自己的实验室了。

当时是黑泽阵接的，一听就直到对方是想贝尔摩德了。

视频里男孩瘦得可怜，眼睛偏偏亮得吓人。

黑泽阵就说稍等，我给你喊人过来。

可就那天贝尔摩德在开会。

开组织转型的会议。

黑泽阵原来也是要参加的，但他接了这通视频，他就不去了。

他将文件交上去，开着视频，与对方谈天说地。

对方看了他几秒，忽然说他蠢。

黑泽阵也感觉还好。

他就说，你骂吧，你怎么了。

对方就闭上嘴，过了好久，应当是估摸着文件已经送达到贝尔摩德手上了，一定要黑泽阵自己看消息，看完了，这才说没事，有自己的实验室了。

黑泽阵看着他，感觉电子屏幕有点虚。

对方反问他，为什么不为他高兴。

黑泽阵又感觉很奇怪。

他其实想说，你自己都不高兴。

但又感觉自己和对方感情没那样近，就只好笑了下。

对方隔着电脑看，原先还是好好的，而后就开始笑，笑完又冷冷地说，说黑泽阵笑起来太凶，不许笑了。

然后他们就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