蜈蚣尸体蹦出恶心汁液的声音,以及和头颅对视时对方发出的无声哀嚎,一点点放大,交织成尖锐的刀锥,直刺向杭黎耳膜。
杭黎捂住头,蹲在地上,她闭着眼,明明闭着眼,眼前却浮现生动可怖一幕。
仍是河流岸上台子,台子很宽阔,布置各种玩乐装备,在台子边缘,靠近河流的位置站了一对恋人,管家男佣端着刀子刑具,还有看戏的男人。
男人的脸很模糊,笑容阴沉,像什么呢?像儿时去水岸边搬石头玩,看到的阴暗石头底下蠕动的虫子。
男人像极了那样的阴湿生物。
男人在说话,他在说:
“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呢?”
“说爱我,我就放过他,好不好?”
尾音上扬,带着股懒散诱哄的味道。
没有回应。
男人终于不耐烦:“说话 。”
“说、话,好不好,嗯?”
最末一个字,透出不耐,随即那张带笑的嘴不笑了,弧度下扬,鲜红的唇色,仿佛死亡都无动于衷。
这个人是谁?
是谁?
杭黎捂住自己的头,完全蜷缩起来,陈烂在看到杭黎捂住头的那一刻,便赶紧过来,扶住杭黎的肩,往怀里带,手捧住她的脸,刚要说话,杭黎睁开了眼。
“我恨你。”她说。
“没关系,我爱你。”他回。
至此,杭黎才真正清醒,她忘了自己刚说了什么,口中喃喃:“吃药,我要吃药。”
她笃定自己又出现幻觉,她没来过这个地方,怎么可能有去过岸边台子的记忆。
是的,她又出现幻觉。
都是幻觉。
“吃药?”陈烂重复这个词,两张脸贴得很近很近,他看到她的睫毛上沾了一颗泪珠,伸出食指轻轻拂掉,“你生病了吗?”
生病?
杭黎想到那些幻觉,脑子突然转不过来,她点头,没错,她生病了。
陈烂亲吻她的额头,将她整个人拥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口中安抚:“没事,没事,我在。”
……
再次站在二楼落地窗前,左侧是神龛,龛上奉着那个盒子,往窗外看是长长河流,走廊尽头则是那扇黑门。
趁着陈烂洗浴时间,她才下楼看看,河流缓缓流淌,莲花随风飘浮,莲叶则顺着波浪起起伏伏,哪怕她望穿河流,也没看见水底的头颅。
然后,杭黎一步步靠近那扇黑门。
首先是门的最底部,确实有很小的一条缝隙,从缝隙往内看,只看到一线黑色,而脚底一团痕迹,黑红色模糊色团,脑海里浮现那团阴暗黑色液体,陈烂踩烂蜈蚣,噗叽爆出的声音尤在耳畔。
黑门,密室,密室逃出的蜈蚣。
而她太过敏感,一点风吹草动便足以叫她意识到不对劲。
视线重新回到门上,很黑的门,没有密码锁,没有门把手,光秃秃的两扇钢板似的东西立在这里。
里面会有什么?
她要推门看看吗?
可以推开吗?
要推开吗?
能接受推开门后出现脸皮怪物吗?
更甚至,门内出现的不是脸皮怪物呢?
陈烂是不是要出来了?
杭黎觉得不能再等了,她深吸一口气,手掌贴在门上,凉意从手掌传到尾椎骨,就在这一刻,杭黎有些后悔。
后悔也来不及,因为门轻轻一推便自动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小台子,台上各放着一个玻璃罐,罐子里各有几条蜈蚣,此刻纠缠成球状,底下一团黑红色斑块,窸窸窣窣声正是它们发出来的,好像在吞吃那团诡异斑块。
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杭黎说不清自己的内心感受,是庆幸门内不是脸皮怪物,方才一切都是自己幻觉,还是……失落?
暂且压下心中情绪,现在她要将门关上,第一次来别人家,却在主人未允许的情况下偷看密室,不好。
她推开门后,两扇门扉便往室内旋,于是,她扒住其中一扇门扉边缘往外旋转,门太重,使劲后居然纹丝不动,手掌中央一片红痕。
就在垂头看手的间隙,一只手蓦然抓住她的手腕,滚烫掌心贴合皮肤,热得心惊,杭黎抬头一看,对上陈烂的眼睛。
陈烂不发一言,只凝眸盯着她的手看,手指覆盖掌心红痕,轻轻揉捏。
杭黎没注意陈烂的举动,他什么时候来的?
“对不起。”她说。
陈烂却挑了挑眉:“为什么要道歉?”
“这里所有地方我都不会上锁,你完全可以想看就看,对于你,我不会有任何秘密。”
“我喜欢养一些小宠物,比如蜈蚣之类的,担心你害怕,我才将它们单独关在一个房间。”
杭黎才注意到陈烂在缓解她手心疼痛,神情专注,满眼都是她。
如此坦诚模样,又仿佛在反问她,那么,你有秘密吗?
杭黎垂下眸。
夜深了。
窒息一般的拥抱,缠绵的亲吻,想退缩却被手掌压回去的头,枕在男人胸口,听到心跳声。
这一刻,杭黎心底涌现出厌恶。
正如她不喜欢时刻监视她的脸皮怪物,她也不喜欢陈烂窒息一般的拥抱,她感觉自己没有一点空间。
同时,她也开始厌恶被艳花控制的自己,无法对抗要求.欢的花粉,成为花粉的奴隶。
不知是受白天脑海中浮现的那一幕影响,还是性格使然,一点异常都让她敏感半天,觉得不对劲,哪哪都不对劲。
那个男人说:“说爱我,我就放过他,好不好?”
话语里的他是谁?
说话的男人又是谁?
紧接着,她隐约觉得,她不是现在这样滥情的人。对于爱情,她应该没有这么悲观才对。
可是,如今的她,确实“滥情”且悲观,她不爱任何人,也拒绝任何人太过爱她。
她到底怎么了?疑问得不到回答。
陈烂撩起杭黎汗湿的头发,说:“你不开心,是我做得不够好吗?”说完,又将她压在身下。
杭黎赶紧推开陈烂:“不行,我累了。”
陈烂撑在她身上,脸庞轮廓清晰,发丝往下垂,连摆动的弧度都格外温柔。
面对那双赤诚的眼,杭黎却感到一丝违和感,总感觉陈烂不该是这样的,他这么温柔吗?
一阵窸窸窣窣声响打断杭黎思考,那声音和之前密室传出来的别无二致,杭黎寻着声音瞧去,是正对着他们床的一面墙。
那声音从墙里传出来,窸窸窣窣,什么东西在蠕动之声。
陈烂也听见声响,回过头去。
下一刻,声音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