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能说明一下,你们和唐赐到底是什么关系了吗?”
邢以峥的声音很冷,水杯推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磕。
落下的话音紧跟着一串错落的电子钢琴声。
演奏者率性而为,音符像一只撒欢的兔子从门缝里溜出来,在客厅内乱蹿。
跳脱、欢快、毫不成调。
程烨看着推倒自己面前的那杯白开水,歪了下头,轻笑一声。
“邢医生是吧?反客为主这套玩得挺溜啊。”
他长腿交叠,身体往沙发上一靠,下颌微扬:“巧雨喊唐赐的称呼你没听明白?唐赐是她爸爸,我是她的亲舅舅。我和唐赐是巧雨的共同抚养人。”
又挑了挑眉,语带不满:“这屋子我进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轮得到你质问我?”
邢以峥的余光落在程烨的右腿脚尖——反着光的皮鞋不自觉地点着地。
他倒也不气恼,眸内平静地反问:“也就是说,唐赐是你姐夫?”
皮鞋尖猛地一顿。
程烨敛起笑意,拽下腕上的江诗丹顿在手里把玩,隔了片刻才道:“……我和唐赐之间,和你有什么关系?”
“唐赐并没有结婚。”邢以峥声音笃定。
昨天的家庭聚会上,他和唐妙一家都在场,刚组成新家庭不久的双方父母难免会提起小一辈的情况。
唐赐没结婚,这是唐母亲口所说。
但不知什么原因,邢以峥还从她表情中捕捉到一丝局促,似乎若非必要,她并不想提及此事。
像是有所隐瞒。
如今邢以峥明白了,只可能是巧雨的存在。
方才两人说话时,阎昭没吭声,他摘下鸭舌帽,金色脑袋低着,双手默默地摆弄小猪充电宝。
现下程烨将近半分钟没说话,邢以峥一句落下后不见下句,阎昭终是没忍住发问:“那唐巧雨——”
程烨没好气:“程,巧雨。”
邢以峥眉头一挑。
阎昭更是瞬间抬起头,看向程烨。
先前小女孩一直被唐赐亲昵地唤作“巧雨”,他们下意识默认了姓名。
阎昭稍稍一顿,握住充电宝的手指收紧:“……程巧雨似乎和唐赐没有血缘关系。”
“你管得着吗?这是我们程家和唐赐的事——”程烨像是被踩了尾巴,音调一瞬间拔高。
“程烨。”
——唐赐打断了争执,微哑的嗓音透着疲惫。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次卧的门口,顺手将半掩的房门带拢了些,将巧雨断断续续的电子琴声隔绝在里面。
唐赐目光扫过,程烨眼里满是愠色,扭过头去,双手抱臂作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一旁的邢以峥眼尾微抬,阎昭也满眼探究,两人定定对视上唐赐看来的视线。
唐赐:“……”
他知道今天如果不给一个交代,估计这事没完。
以阎昭的性格,绝对会刨根问底。
邢以峥他不知道,但毕竟以后是一家人,就算他不说,这人也会通过家里人知道,程巧雨的来历根本瞒不住,也不用瞒。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现在说清楚,以免之后不必要的纠缠。
“其实没什么复杂的。”唐赐走到另一侧单人沙发坐下,眼睫微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五年前……”
“唐赐!”程烨低喊出声,眉头紧拧。
“都是发生过的事,没什么不好说的。”唐赐淡淡看他一眼,接着说,“……五年前,巧雨的母亲生下她没多久,就出意外去世了。当时她身边没别人,且……因为一些误会,程家以为我是巧雨生父,程烨就把她塞给我了。”
唐赐视线移向次卧紧闭的房门,琴键还在被敲敲打打,他压低声音:“等后来他们查清巧雨身世的时候,我已经养了她一年了,舍不得还回去,就这么养下来了。”
是的,误会。
简单、轻巧的两个字。
“巧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们……”唐赐目光转向阎昭和邢以峥,眸底闪动着一丝警告。
“不会说。”
“哥,放心,我不会和小巧雨说。”
两人同时出声。
阎昭在得知唐赐和巧雨没有亲缘关系后就松了口气。
至于程烨,他紧绷的唇角稍微放松,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手中的腕表,视线低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邢以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养出感情了?舍不得还回去?”
他紧盯住唐赐的眼睛:“昨天聚餐时妈说,你大三那年因事休学,算算时间,正好是程巧雨出现的时候。”
“大一大二时你经常线上和我分享,又得了哪些奖,获得哪里展览邀约。那年我去你学校参加活动,随便走走都知道,越城美术学院出了个前途无量的天才画家。”
邢以峥语速不疾不徐,唐赐的面色却逐渐发白。
他一针见血:“既然是‘误会’,你为什么不立刻报警,反而要为了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婴儿,搭上自己的名声和前途选择休学?”
一片死寂。
琴声在这时有些突兀地响起,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听上去颠倒错乱。
“哥……”阎昭一下下滑动着手机屏幕,最终停留在某一平台的一个账号页面,用户名称为“已注销”。
“你以前专门发画作的账号‘Tang’,也是在那年突然消失的。”他声音很轻,停了一停,“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件事?你那时候……是不是受了委屈?”
接连的问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唐赐垂下眼眸,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压住了右手指根处的伤疤。
他张了张嘴,喉咙间充血滞涩。
指尖有些发凉,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自己的手指再次染上了刺目淋漓的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