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色如玉,眉目深邃,望向她的眸光淡然沉静。此刻俯身就她,墨发垂落,如玉山倾。
可细看之下,却发现他唇色有些过于浅淡。
傅媖目光停留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匆忙侧目,移开目光。
也因此错过了沈清衍打量她时的神色。
当初挑选这顶凤冠时,沈清衍并不知晓傅媖的样貌。
但范三娘说,傅媖初看时只叫人觉得相貌清丽,眉眼柔和,该是个性子柔顺又温婉的小娘子。
可等观她言行,便能瞧出她是极有生气的。
于是他觉得这顶冠应当衬她。
如今看来,他料想的不错。
盛妆之下,肌肤胜雪,明瞳皓齿。
如繁花姣水。
平心而论,确实好看。
沈清衍目光稍一停顿,匆匆移开。
两个人各自撇开脸,端坐在喜床上,气氛一时尴尬。
傅媖从窗隙里瞧见天色已然昏黑,外头时不时传来喧哗之声,想来已经开宴。
犹豫片刻,终究是她先开口:“你不需要去外头招待宾客么?”
沈清衍摇头:“不必。我饮不得酒,外头宾客不多,先前已请几个邻家的叔伯帮忙应付。”
傅媖“哦”一声,又没了话。
正当她忍目光飘忽,去打量屋内的陈设时,沈清衍忽然道:“这头冠戴着想来并不舒服,我替你取下来吧。”
这话正合她心意,傅媖忙点了点头,侧转过身。
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他的长指在她发间穿梭,拿掉一个个用来固定的珠簪发钗,最后取下彩冠。
傅媖猜想他的动作该是很轻柔的,从头到尾都不曾扯痛她。
这个过程漫长,直到傅媖几乎要维持不住动作时,才听他说:“好了。”
傅媖正想他真是有耐心,却发觉他又捧着她的发从上到下捋顺开来,而后轻轻搭在她背上。
她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双极为白皙修长的手将一捧青丝拢在掌中的画面。
方才的握手、合卺,她都不觉有什么,可这样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莫名叫她生出几分羞赧。
傅媖眼睫轻颤,低声道:“多谢。”
沈清衍不答,将凤冠连同那些钗饰一起放到床边那张方桌上。
手中再度空闲下来时,他指腹轻捻,上面似乎残存了些许方才在她发间沾染上的桃枝香气,柔软清甜。
他敛眸,单手背在身后,手指藏入掩入宽大的袖中。
等他踱步回来,沉吟片刻,道:“媖娘,我本无意娶妻,只是那日在街上听闻你出事,才央三娘前去求亲。若你愿意,从此可在沈家安心住下。倘若日后再遇上合心意的男子,你亦可与我和离,另寻归宿,可好?”
说完,他抑制不住地低咳两声。
那日他本是去许员外家为几个学子授课,途径四平街,却目睹钱二虎的车子在街上一路横冲直撞后,停在了孙巧儿摊前。
彼时他只觉那摊上的妇人有几分面善,仔细辨认才发觉她竟肖似师母。
再之后听见他们口中提及“媖娘”,便已确信那就是恩师的女儿了。
后来他又多番打听,弄明白始末,而后找来三娘,请她代为去孙家求亲。
傅媖听他说完,终于恍然。
原来是这样么,她本以为只是巧合,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情由。
傅媖没有答他,却转而望着他苍白的面色,问:“你和你母亲的病要紧么?孙丰年收了你五十两银子的聘礼,家中余钱可还够日后花用?”
沈清衍微讶,薄唇轻抿:“无妨,我不过是先前在牢中待了一段时日,落下些病症。至于母亲她……”
他稍顿,道:“她是心病,一时难医。”
牢中?
傅媖惊诧过后,忽又了然。
听闻他从前东京做官,想必是获了罪才回到镇上。
不过她看沈清衍并非像会贪赃枉法的奸吏,难道是遭人陷害?
不等她问,沈清衍又道:“办完这场婚事,家中余钱至多还有八九贯钱。我每月的束脩是四贯,母亲的药钱要花去三之一。虽也可勉强度日,不过会清苦一些。”
傅媖沉吟片刻,轻快道:“唔,那我明日就去大姐姐那儿看看她家还缺不缺人手。若是不缺,我就另找些活计,虽然不如没你挣得的钱多,但应当也会过得更从容些。”
说完,傅媖已觉得自觉一切都商议妥当,竟自顾自翻身躺进里侧,准备睡下。
她疲惫一日,困意来得很快:“时候不早了,快睡吧。”
沈清衍却仍站在那里。
昏黄的灯影下,他的脸模糊不清。
傅媖从他的神色中读出了犹豫和迟疑。
她叹口气,翻身坐起:“眼下屋子里只有这一张床,你身子不好,若实在介意,还请你帮我找床铺盖,我去打地铺就是。”
只是可惜,这床比孙家的舒服,她还以为终于能睡个好觉。
看着床帐里她明晰柔和的侧脸,沈清衍默然片刻,制止住她的动作:“不用,睡吧。”
说罢,沈清衍取冠,除靴,拿过另一床喜被,吹熄灯烛,也在她身侧和衣躺下。
黑夜中,他轻轻阖上眼,有夜风从窗边泻出,鼻间拂过一缕似有若无的桃香。
陌生的,本不属于这间屋子的香气。
难得扰动他神思,叫他一时难眠。
恰在这时,傅媖忽然微微侧过身,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温热的气息洒在他颈间,始作俑者浑然不觉,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问你……你是因何丢官,还被人抓进去的呀?”
沈清衍默了默,如实道:“纵酒伤人,当街殴打上官。”
傅媖:“啊?”
她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这个原因。
傅媖惊讶过后,忍不住咋舌。
四下一片昏黑,可她还是能想象出这人白日沉静澹然的模样。
这样的人,竟也会酒后闹事,与人动起手来么?
傅媖心想,还真是人不可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