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着原路折返,往镇上走去。
轿子里的空间狭窄,前半段路程又是乡间窄路,坑洼不平,颠得傅媖胃里翻滚。
正难受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从袖中摸出两片薄荷叶。
是先前上轿时沈清衍偷偷塞进她手里的。
当时她还不明白他为何要悄悄塞两片薄荷叶给她,此刻却明白了这东西的妙用。
傅媖塞下一片,味道辛凉,很快就将那股恶心感压下去不少。
傅媖悄悄用脚踩住轿帘边缘,果然露出一丝缝隙。
她没有摘下头纱,但头纱并非半点不透光,能隐隐约约地看见那人挺拔的背影。
先前她只能从范三娘的转述里窥见他些许性情,拼凑起来大约是为人正直、做事妥帖。
比如先前和八祥一起送来的那些脂粉和妆奁,以及他偷偷塞来的这两片薄荷叶。
这些细节让她对这个人生出一点好奇,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依稀记得,媖娘记忆里的沈清衍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读书刻苦,天资聪慧,成日被父亲挂在嘴边夸赞。
但更多的,因为她那时还太小,如今大都已记不清了。
范娘子说他身体不好,可不好到什么程度傅媖却不知道,也没有细问。
但今日他既然能亲自来迎亲,想来就不算太过严重。
傅媖漫无边际地想了许多,直到她腰都坐得酸时,轿夫终于停住了步子,将轿子稳稳放下。
轿帘被人掀开,眼前豁然亮起来。
一双如玉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
傅媖后知后觉地生出紧张,忍不住攥紧衣角,手心渐渐渗出冷汗。
喜婆催促道:“还请新妇快快下轿,莫要误要了吉时!”
傅媖咬着唇,迟迟没有动作。
她也不知道自己突然生出的胆怯从何而来,大抵人面对未知时总是不安。
恰在这时,她听见极轻极缓的一声低叹。
是沈清衍温声对喜婆说:“婆婆莫催,无需着急。”
说完,那道身影忽然俯下来,牵过她的手,拢在他宽大的掌心中。
他低声安抚道:“别怕,按我说的做就好。”
傅媖愣愣点头,心里的惶然淡去,有些不着边际地想,他的手好似比她的更凉三分。
沈清衍牵着她下轿,一路跨过火盆,踏入院子。
喜婆怀中抱着米斗跟着撒下谷豆,口中高声说着吉祥话。
身后热闹喧天,可她从始至终只专注去听一个人的声音。
“迈步,此处是台阶。”
“有门槛,当心。”
“躬身,拜。”
“……”
一处不落。
好像一双温柔的手,将她飘忽不定的心重新安放回去。
直至拜过堂,与他一同坐在喜床边。
身侧灯影绰绰,昏黄的光勾勒出许多个在她眼前晃动的人影。
她的注意力却始终都在身侧那人身上。
喜婆捧着彩果上前撒帐,笑眯眯地念:“一撒栗子二撒枣,三撒娃娃满堂跑……”
傅媖原本只是静静听着。
忽然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不轻不重地砸下,落到她腿上,她伸手去捡,恰好被喜婆看见。
她眼尖嘴快口齿伶俐,忙道:“可好,新娘子拾了个枣子,这叫喜从天降,早生贵子!”
傅媖顿时觉得自己手里不是红枣,而是烫手山芋,腾地一下丢开手去。
撒完帐,喜婆拿来剪刀绞下他俩一缕头发,三两下挽成同心结的模样,妥帖收进一只绣着喜鹊登梅样子的香囊中。
“合髻礼成,娘子郎君,挽发同心,白首不离”。
话落,一只酒瓢被塞入傅媖手中。
“饮合卺酒。合卺交杯,永以为好”。
微凉的酒液入喉,傅媖本以为会辛辣呛人,却发现并没有。
里面是米酒,清甜绵柔,混着淡淡米香,称得上一句好喝。
行完合卺礼,喜婆说句“大吉大利”,终于带着身后众人离开。
傅媖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沈家先前给她送了顶凤冠来,此刻正戴在她脑袋上。
时人成婚,普通百姓亦可凤冠霞帔,傅媖见到时只是惊叹于它的美丽,却没想过这戴上之后会有多磨人。
珠翠琳琅,却压得她颈都要折断。
喜婆出去后,按理沈清衍就该将她的头纱取下。
傅媖静等片刻,那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脖颈酸胀得厉害。
傅媖开始犹豫要不要主动跟他说一声,先将头冠卸下。
这么想着,还没问出口,她已不耐地转动了下脖颈。
如此细微的动作,却没有被错过。
沈清衍回过神:“觉得难受?对不住,是我疏忽了。”
他说话时声音低缓,淡然平稳的语调。
傅媖摇头:“还好。”
话音才落,那双她曾透过红纱望见的修长如竹的手忽然越过她眼前。
眼前事物骤然清晰。
傅媖下意识抬头,猝然跌入那双漆深的瞳眸。
他相貌生得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