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的孩子也挨个过来谢过,又一起蹦蹦跳跳地出门去。
等他们离开,孙巧儿笑说:“就你脾气好。这糖是哪儿来的,你自个儿买的?”
傅媖摇头:“沈家送来的,我藏起来没叫他们看见。”
糖可是贵物,村里的孩子鲜少能见。
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谁家办喜事才有机会得那么一两块甜甜嘴。
但也不是每家都有,大多数人家还是买些香瓜子,巧果一类的来待客。
思及此,孙巧儿满意地点点头。
方才她已细细问过媖娘,沈家人重视这桩婚事,来日想来也不会薄待她,如此她便可放心了。
“可见他是个有良心的,这么多年还将这门婚事放在心上,并未食言。虽听说他眼下已没了官职,有些可惜,但我觉着也好。镇子上的日子也热闹,咱们两个还能做个伴,时时见面。况且在人家那里坐馆一月高低也得有几贯钱,想是吃喝不愁,说起来也体面。
傅媖不置可否,只是微笑听着。
八字没一撇的事,谁知道日后如何,她尚且还没见过沈家人。
但看那位范娘子的言行,既肯替他来求亲,便说明他为人应当不会太差。
两人正说着话,院中忽然有人高叫:“接亲的人来喽!”
孙巧儿腾地站起身,走到门边抻头去看。
院子里的人全都起身围到大门前,乌泱泱一片,更多的也看不见。
她正踮脚试图细看,忽见李兰花从人群里挤出来,大声对她喊:“都拾掇好了么,外头来叫门了。动作快些,要送新娘子出门了!”
*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停在孙家门口。
队伍前方一人乌纱红袍,长身玉立,眉目清和。
他一路行至孙家门前,脚下的地坑洼不平,他的步子却始终不疾不徐,像有人拿尺规每一寸都丈量过。
聚在巷子的百姓切切察察地议论,惊叹这郎君真是好相貌,神仙般的人物,当真少见。
后来有人说起媖娘先前拒婚投河的事来,笑道:“怪道都说一时一个运道,孙家这小娘子也真个有福气,转眼就得了这般俊俏的郎君!”
孙家那扇漆黑的榉木大门紧闭,方才在傅媖那里得了糖的那几个孩子此时终于派上用场。
他们手牵着手站作一排,个个仰头笑嘻嘻地看他。
沈清衍微笑着从袖中掏出提前备好的糖,摊开掌心递去。
谁知他们一哄抢完,却又笑眯眯地摇头:“不行不行,方才姐姐给过我们这个啦!”
他们可聪明呢,这是给漂亮姐姐拦门,想用几块糖就把他们打发了可不行。
沈清衍微微一怔,他也不恼,眸中笑意划过。
转而从袖中掏出几个红封。
等挨个儿发到他们手中,几个小娃娃才笑嘻嘻点头,齐声念道:“千金铁锁手提起,万斤岩头脚踢开,把门将军开天门,新郎官儿请进来。”
方才刚停下的唢呐声又响,作乐催妆,响声传至街头巷尾。
院子里众人听见,欢呼一声,两个年轻的汉子一拥而上打开门,遥遥往屋子里笑道:“门开了,还不快把新娘子请出来!”
嘈杂的乐声混着人声,喧哗热闹。
声浪越过院墙,传至屋内。
孙巧儿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她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和傅媖说。
眼看时间紧迫,她凑到傅媖耳边,语速飞快:“媖娘,日后嫁到他家也别委屈自己,把你那好心眼儿收一收,多想想自己。真受了委屈别憋在肚子里,尽管来找我,记得了么?”
傅媖听得眼热,却弯起笑道:“我省得了,大姐姐,你放心,日后就算没受委屈,我也会隔三差五去烦你!”
虽清楚女子嫁人后不可能成日往娘家姐姐那儿跑,傅媖不过是宽慰自己,但孙巧儿听了还是连连点头,红着眼圈儿道:“那可太好了,我就不怕你不来!”
头纱落下,傅媖眼前只余她影影绰绰的身影。
孙荣等在门口,见她迟迟不来,不耐烦道:“好了没,快点,别磨蹭!”
今日他娘家兄长背傅媖出门。
村里人成婚已经省却了许多婚仪,但该有的还是不能少。
按风俗,女子出嫁当日要由娘家兄长背着送上花轿,从头到尾脚不沾地,才能不带走娘家的福气。
原本孙荣不肯应这差事,但听了李兰花这套说辞,才不情不愿地勉强答应下来。
孙荣个子虽高,但身形瘦削,力气也不大。
好在傅媖身量纤细,他走得还算稳当。
只是孙巧儿尤不放心,跟在后头忙不迭地嘱咐:“臭小子你慢点儿,别把她摔了!”
孙荣撇撇嘴,没好气道:“你再吱吱歪歪的我就真把她丢下来。”
等渐渐瞧不见他们的身影,孙巧儿怅然坐回床边,怔怔出神。
她心里既高兴又担忧,还有几分害怕。
高兴的是如今媖娘也嫁到镇上去了,日后说不准她们可以时不时见上一面,不必再像非等逢年过节才见面。
忧的是,万一那沈郎君待她不好,万一她家也有个蛮横不讲理的婆母,万一她那小姑也是个爱胡搅蛮缠的性子……
依媖娘的性子,岂不是要成日受人欺负!
她越想,眼眶里不由蓄起泪来。
李兰花看着伤心的模样,恍惚间想起自己那个短命的妹子。
当年她出嫁的时候,自己好似也是这样难过。
可如今想起来,竟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李兰花撇开脸,心情难得复杂。
好一会儿,才没好气道:“行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没得给她招晦气。外头还不少人等着招呼,赶紧洗把脸陪我去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