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巧儿低下头盯着那只光滑细白的鸡子看了好一会儿,递到嘴边,沉默地咬下一口。
她一边吃着,眼圈却渐渐红了,泪珠从眼眶里掉出来,洇在桌上,湿漉漉一滩深痕。
此生头一回,她坐在自家院子里吃鸡子。
傅媖宽慰道:“大姐姐,别哭,你看这只鸡子可是你自个儿挣得的钱换来的。别人给的可远没有自己挣的香,眼下你有了钱,往后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该高兴的事才是。”
孙巧儿被她说得一愣。
好半晌,她回过神,抹干脸上的泪,笑着说:“媖娘说得是,往后咱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
吃过早饭,孙巧儿必须得回镇上去了。
钱二虎仍赶着那辆驴车来接她。
二虎生得壮实,年岁虽轻,但身量不小,肩膀宽阔,个头也高。
他家这辆驴车就是他的营生,平日里靠它载着在附近几个村镇上往来。
有时是送人,有时为拉货。
刘家做豆腐用的黄豆就都是他送的货。
这样一年下来竟也能挣得不少。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到孙家门前停下,二虎熟练地跳下车来,两根手指捻在嘴边吹个哨子。
仰起头放声朝里面喊:“巧儿姐,快出来,咱该走啦!”
茅房里孙丰年正解着裤带,冷不丁听见这声哨,手一抖险些掉了裤子。
隔墙骂道:“兔崽子,闹什么妖,你要死啊!”
二虎对着刚从院里走出来的孙巧儿和傅媖嘻嘻一笑,不恼也不怕,当即半开玩笑地回嘴道:“老东西,要你管!”
他一向不喜欢孙家父子,觉得孙家这个臭老头就会拿架子,孙荣成天眼睛长在脑袋顶上,逢人连句好话都不会说,简直就是两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但他跟孙巧儿的关系向来不错,平日对媖娘也很是照顾,时不时帮她担个柴。有时还从镇上给她捎回些零嘴儿或者不打眼的小玩意儿。
只是媖娘内敛,很少主动跟他搭话。
孙巧儿听完,估摸着二虎这一句得把她爹气个半死,简直笑得前仰后合。
孙巧儿马上就要走,孙家却没一个人出来送。
昨儿她才跟孙丰年吵过一架,孙丰年觉得窝火,看见她就来气,今日一早晨都避着她,不和她碰面。
李兰花昨夜被傅媖问得心虚,也不太敢出来见她两个,只在院子里转悠,时不时往外瞅上那么一眼,盯着媖娘生怕她跑了。
至于那个昨夜扬言会死死盯着傅媖的孙荣却一大早吃了饭就出了门,也不知是混到哪里去了。
孙巧儿依依不舍地坐上牛车,看着傅媖欲言又止。
她想再叮嘱两句,可当着二虎的面又不好开口,最后只得含含糊糊地说:“媖娘,你放心。”
至于如何放心,她们昨夜说了半宿话,她相信不用她说媖娘也能明白。
倒是一旁的二虎一连瞄了傅媖好几眼,不知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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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孙巧儿先跟钱二虎道谢,谢他昨日去镇上给她报信,接着又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钱二虎看出她心里记挂着媖娘的事儿心绪不佳,就捡一箩筐这些日子从旁处听来的笑话讲给她听。
他人活络,坐他的车向来不用愁赶路的时候无聊,孙巧儿明白他的好意,也强打起精神认真听着,还时不时附和两句。
可谁知到后头这小子讲着讲着,不知怎么就七拐八拐地问到傅媖身上去了。
钱二虎一双眼乌黑黝亮,瞧着就活泛:“巧儿姐,昨夜怎么说,媖娘还得嫁到里长家去么?”
“别提了。”
孙巧儿摇摇头,叹道:“你说她那么好的小娘子,顶老实本分的人,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
“我方才瞧她人没事,人也还精神。巧儿姐,你们可是想出什么法子来了?”
孙巧儿一噎,从背后瞪他,心想他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还愁呢。我打算回去同人借点银钱,要是给孙荣凑齐了聘财,说不定我爹还能松松口。”
钱二虎皱起眉,觉得这法子靠不住。
孙叔这人都掉进钱孔里去了,不可能嫌到手的钱多。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没赚就等于是亏了。
只怕即便巧儿姐借来钱给他,他还是要与里长家结亲的。
毕竟谁又会嫌钱多呢。
听完他这话,孙巧儿顿时急了,几乎要掉泪:“当真?那可怎么办才好,除了这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钱二虎却一派从容。
他抿抿干涩的唇,眯着眼把一早就想好的话说出来:“巧儿姐,你看我怎么样?我可以到你家去跟孙叔提亲,我家不怕得罪里长,也能拿出十五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