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贺开着挎斗停到大门口,进去把两侧门打开,才又发动车载着许言川进去。
“下车。”云贺跨下挎斗,拐到他那边敲了敲后视镜。
许言川动弹不了一点,瞪着眼睛看着云贺。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云贺弯下后背,拽着他两条胳膊把人从车上扛下来,钻进屋里。
云贺叹了口气,还是好好对待伤员吧,也顾不上干净不干净,直接把许言川放在床上:“把衣服脱了,我去拿药箱。”
云妮前段时间大学毕业时候,往家里拿了一堆东西。什么锅碗瓢盆剪刀菜盘都邮回来了,这药箱也是她拎回来的。云贺一块和她整理东西的时候,特地看了一下里面的玩意,就是些普通的家庭常备药,他又专门买了点跌打损伤的药以备老太太不时之需。
许言川已经把衣服脱得一干二净,揉成抹布一样扔在地毯上,挂着一大裤衩横在床上。
一身淤青,两条腿上几大块皱皱巴巴的疤痕,脚踝呈现极其扭曲的样子垂在床边;肚子估计是饿了好几顿,这会儿已经陷下去形成个小坑;胸上……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云贺撇开眼不再去看,没什么好看的,许言川挨揍是他大爷的欠!
“滚过来,吃消炎药。”云贺拽着他脖子把人拎起来,另一只手掐着他下巴,把消炎胶囊塞进去,又伸手够过由几本书摞起来组成的床头柜上面的玻璃杯,咣咣朝他嘴里喂水。
许言川偏了偏脑袋,示意他把水拿远点:“呛……呛死……老子……子了。”
云贺问:“骨头有事吗?脚踝看起来好像折了。”
许言川努力地说:“没、没……吧。”疼得恨不得一棍子把他砸晕。
“后面一个字我认了,乖儿贼!”云贺揉了揉他一头乱毛,“还是他们打的么。”
许言川抿着嘴不说话。
云贺气不打一处来:“你就是爱犯贱。许言川,你没说错,你是去找自己了,找着自己爱犯贱这臭毛病了么。”
云贺弯下腰绕着圈给他伤口敷药,又拽了一卷医疗纱布把人裹成木乃伊:“脚踝,明天去拍个片子吧。人犯贱也要有个度。”
床上那一长条白纱布“嗯”了一声:“你……做饭……饿了。”
“操。”云贺骂了一句把房间灯按灭,关上门走出去。
白纱布侧过头,从窗户朝外看。月亮高挂于天,离树梢还有八百里远,他稍微挪了挪脑袋,视线里树枝尖一下子扎进月亮里,跟个棒棒糖似的。他闷声笑了一下,然后就颤着肩膀呜呜咽咽地哭。月光洒在他旁边的枕头上,他就往后退了一点,躲在名为黑暗的安全区掉眼泪。
许言川咬着下嘴唇,闭着眼睛。眼皮太薄,抵不住炽热的眼泪想要涌出的心,他松开牙齿,默默地用口型说:“犯贱。”
“他怎么样了?”季风从外面走进来,云贺站在厨房里热晚上没喝完的疙瘩汤。
云贺把火调小,转过头和季风说话:“死不了。”
季风手背在身后,关上厨房的玻璃门。一楼那头是姑娘们的房间,这会儿已经凌晨,不方便叨扰姑娘们的美容觉,他压着声音说:“不是头一次了吧。”
云贺点点头:“从我记事开始,大概每半年就整一次。这回算比较严重的。”
季风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记事的?”
云贺说:“打从娘胎出来,就记事。”
季风笑了一下,朝冒烟的小锅抬了抬下巴:“粥。”
云贺把火关掉,端着小锅全部倒进大的不锈钢盆,又抽了两把勺子攥在手里,端着盆往房间走:“你们睡吧,有什么事……明早上再说吧,行么。”
季风说:“去吧。晚安,早点休息。”
云贺点头:“嗯。晚安。”
云贺刚一进门,没开灯,拿着铁勺敲了敲不锈钢盆边。
床上那人一蛄蛹:“嗯。”
云贺把盆放在床头柜上,拉着许言川手腕,往他缠着纱布的手里塞了把铁勺,自己坐在地毯上默默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许言川手受伤了,吃得慢,看着云贺一勺一勺胳膊要轮冒烟,忍不住地敲了敲铁盆:“老子……的饭。”
云贺一把把他手里的勺子夺走,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吃。
“操……爸爸。”许言川胳膊一搭,喘着气说。
云贺轻笑一声:“来,儿贼!张嘴。”他往许言川嘴边送了一勺。
许言川眯着眼睛张着嘴:“啊。”
云贺又给他喂了两勺,把勺子放在盆里:“自己吃吧,不伺候了。”
许言川又窝窝囊囊地滚过去,趴在床上伸直胳膊拿勺子。
云贺问:“这回连饭都不给你吃了啊。”
许言川眉毛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这次……都碰见……了,点、点儿背!”
云贺坐在地毯上,靠在床边,抬头透过玻璃窗看向外头。房间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就是那轮月亮,一片寂静之中只能听到许言川铁勺刮盆底的声音。他特想问许言川,你爸妈都不要你了!你他大爷的还上赶着去他们面前晃悠是为什么呢?看见人家灯火通明温馨聊天心里才舒坦是么!看见你爸妈没了你日子过得更好了就他丫的舒服是吧!
但他想起季风那句“答案就是不知道”。
这世界上有些事就他大爷的问不了!
云贺语气淡然地喊他:“许言川。”
许言川放下勺子:“嗯。”
“别再去找他们了行么。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不行吗?他们不要你跟你是一坨屎还是金子没什么关系,他们就是不想要你了!你能不能……能不能认清这个事实!”云贺越说越激动,要是许言川真是自己儿子,这犯贱样子,他恨不得抽死他!
许言川没说话,但应该是听进去了吧。无所谓,爱听不听,反正这话翻来覆去说了多少年了,是个屁还臭两下呢,他云贺的话连个屁都算不上。
云贺直接躺在地毯上,伸手勾了个薄毯子盖在身上,蜷缩成大虾米的样子,垂着头。
睡吧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床上那人动了两下,往地毯上扔了个枕头:“别落枕了。”
“别管老子。”云贺声音很轻,快要入睡。
许言川说:“唉。我忍不住啊。”
说完,他就翻了个身朝向另一边。
四五点。天就亮了。
昨晚窗帘也没扯,阳光透过玻璃窗跟不要钱似的洒了满地。
人类的眼睛最光线反应最敏感,云贺偏了偏头,把自己的头发往下拽了拽,想要盖在眼皮上。
还是不够长。他摸索着地毯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