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檀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周玉砚。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她只听到一句——“今天的进度日志要晚一点,我在施工现场。”她走过去,他挂了电话,两个人在楼梯口对视了一眼。
“周先生。”林檀说。
“嗯。”
“你真的只是路过?”
他没有回答。他走下楼梯,推开门,走进风里。林檀站在楼梯口,看著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稳,但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以前那种精确的、没有浪费任何能量的走法。是一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的走法。
她上楼,走到纪海棠旁边。“他走了。”
“嗯。”
“他最近常来?”
“还好。”
林檀犹豫了一下。“纪老师,他变了。”
纪海棠没有否认。她继续调光,手指在旋钮上转,转得很慢。林檀没有再问,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纪海棠站在光里,手很稳,背很直,但她握著调光器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但林檀看到了。
当天晚上,纪海棠回到家,打开电脑,收件匣里躺著第七封邮件。“进度日志 007。今天在施工现场,妳的灯轨控制出了问题。讯号线太长,延迟零点零八秒。妳感觉不到,但灯具感觉得到。我帮妳换了一条线。妳说谢谢,我说不用。但我想说——能帮上忙,我很高兴。不是因为项目,是因为妳。”
她看著这封邮件,没有回。但她没有关掉,让它开在萤幕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那个叫“进度日志”的文件夹,把这封存进去。七封了,每一封都在。她没有回过任何一封,但她一封都没有删。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邮件每天来,有时候是代码的进度,有时候是他去了她说过的地方——那个十字裂缝的仓库,她妈妈的小教堂,废弃厂房。他不说“我想妳”,不说“对不起”,不说“给我一个机会”。只是说今天做了什么、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像一个人在写日记,写给自己看,但寄给她。
第十一天,纪海棠在事务所画图。图书馆的第三面墙,灯轨的曲线一直不对,她画了四版,每一版都删掉了。林檀端茶进来,看到桌上揉掉的图纸,没有问,只是把茶放下,轻轻关上门。
她拿起笔——那支黑色的,笔帽上有一圈银色的环——在纸上画了一条线。这次手很稳,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每一个转折都没有犹豫。画完之后她看著那条线,觉得对。不是算出来的对,是感觉到的对。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图纸,不是参数,是这十一天来的邮件——他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参数,每一次“今天没有写代码,去了妳说的那个地方”。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和周玉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讯息还是那天他发的——“零点三秒。我记住了。”她看著那几个字,打了一行:“你写的那些进度日志,我每封都看了。”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五秒。她没有按,删掉了。不是现在。再等一等,等她想清楚,等她不那么怕。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句话:“他好像真的变了。”写完之后看著那几个字,没有删。她阖上笔记本,放在抽屉里,关上抽屉。
窗外天暗了,路灯亮了。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她看著那个光斑,想起他说“我想要来”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他从来没说过的词。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一直这样——每天写一封邮件,每天路过她的施工现场,每天站在旁边看她调光,不要求回应,不要求原谅,不要求任何东西。她不知道他能撑多久,一个礼拜,一个月,一年,一辈子。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许她可以等。等光再亮一点,等她看得更清楚一点,等她确定那不是他为了挽回她而演出来的。等她确定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走过去。
对方约的地方在市中心的一家高级餐厅,午饭时间,人很多。纪海棠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矿泉水,手边是一个牛皮纸袋。她认得这个人——方明远,业内最大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四十五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会动。
“纪老师,谢谢妳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纪海棠握了一下,坐下,没有点东西。
方明远没有拐弯抹角。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份合约,推到纪海棠面前。“我们想邀请妳加入。合伙人级别,年薪是妳现在的三倍,项目预算不设上限。妳手上的案子可以全部带过来,团队也由妳组。”
纪海棠没有看合约。她看著方明远,等他说下一句。这种邀约她接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同样的套路——先开高价,再说好话,最后提出一个让妳没办法拒绝的条件。但方明远没有说好话。他把合约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露出一个很职业的笑容。
“纪老师,听说妳最近跟周玉砚的合作出了问题?”
纪海棠没有回答。
“业内都知道了。”方明远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为了完成他恩师的项目,从一开始就在骗妳。研究妳的作品、调查妳的背景、出现在妳的施工现场——全部都是计划好的。妳确定还要跟他合作?”
“那是我和他的事。”
“当然是妳和他的事。”方明远点头,“但我是为妳好。周玉砚这个人,业内评价很两极。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妳跟他绑在一起,对妳的声誉没有好处。”
纪海棠看著他,没有说话。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在你面前说“为妳好”,在你背后说“她不识相”。他们永远有最漂亮的说词,永远站在道德的最高点,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
“妳确定还要跟一个骗子合作?”方明远问。
纪海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按了一下。“他骗过我。”
“对。”
“但他在改。”
方明远的笑容停了一下。“妳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