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他,没有说话。四点二十五分。光线的角度更低了,裂缝边缘开始发亮,像有人在墙后面点了一盏灯。她转头看向那道光,他看著她的侧脸。她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下巴变得很尖。但她站在光里的样子没变——背很直,肩膀很稳,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被吹得弯了一点,但没有倒。
“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说谎。”
他沉默了几秒。“后悔。”
“后悔说谎,还是后悔被发现?”
这个问题他没有准备过。他想了很久,久到光打在裂缝上,形成那道贯穿的光束。四点二十八分。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像在水里。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就是这道光,同一个角度,同一种颜色,同一种速度。
“后悔说谎。”他说,“不是因为被发现,是因为——我让妳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答案。”
纪海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按了一下。只有一下,但他看到了。
“妳不是答案。”他说,“妳是妳。妳的曲线不是为了解决我的问题。是妳看到世界的方式。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真的懂这句话。”
“多久?”
“十四天。”
她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看著他,像在确认一件事。
“对不起。”他说。
纪海棠沉默了几秒。“我不要对不起。”
他看著她。
“我要行动。”她说,“你说你改了,我看见了。代码不会说谎,那是我见过的最不像技术的技术。但那不代表我会原谅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不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让自己相信,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错了’、‘我理解了’、‘妳妈妈的光很漂亮’——是真的。不是为了项目,不是为了让我相信你,是真的。我到现在还是不确定。”
周玉砚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让光打在他身上。暖的,慢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想起她说“让人忘记技术的存在”。他现在忘记了。他忘了代码,忘了参数,忘了模型。他只记得一件事——她站在这里,在光里,在等他说一句真话。
“我写了一封信。”他说,“删完代码之后写的。没寄。”
“我知道。程维说了。”
“妳想看吗?”
她没有回答。她低头看著桌上那支笔,拿起来,握在手里。笔身有一点磨损的痕迹,是她经常用的那支。她把笔帽打开,看了看笔尖,又盖上。
“你可以说。”她说。
周玉砚沉默了几秒。他想起那封信的每一个字,他写的时候没有想过要念出来,但现在她站在这里,在光里,在等他。
“我说——妳说不要再联系妳,我不会再打电话,不会再发讯息,不会再出现在妳面前。但有件事妳需要知道。恩师的项目,我决定重写。不是修改,不是优化,是删掉所有的代码,从零开始。”
他停了一下。
“妳说过我的架构里没有人的位置。妳说得对。所以我删掉它。新的架构不会建立在妳的曲线上——它会建立在妳说过的那些话上。‘让人忘记技术的存在’。‘让空间记住人’。‘光可以替人记住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