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感受。”
纪海棠转头看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一个算法工程师,站在施工现场,说自己在“感受”。她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看见他的眼神——不是分析,不是计算,是在看——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质的笑,是嘴角自己往上翘的、来不及控制的笑。很短,大概只持续了两秒,但她看见周玉砚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某个他一直在等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她立刻收起笑,转过身去整理工具包。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她告诉自己是因为蹲太久站起来,血压还没恢复。
林檀从楼梯口探头上来。“纪老师,甲方的电话。”
“来了。”纪海棠背起工具包,往楼梯口走。经过周玉砚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你还要继续感受吗?”
“可以吗?”
“可以。但不要碰任何东西。”
她走下楼梯。身后,她听见他没有跟上来。铁梯还在晃,脚步声只有她自己的。
到了一楼,林檀把手机递给她。纪海棠接过电话,跟甲方说了几句施工进度,挂掉。林檀看著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
“干嘛?”
“没。”林檀说,“你刚才笑了。”
“我在跟甲方讲电话。”
“不是讲电话的时候。是在楼上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看到了。”
纪海棠没说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门口。
“纪老师。”林檀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那个技术投资方还在楼上?”
“嗯。他说要感受。”
“感受什么?”
“不知道。”
林檀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确认周玉砚没有下来,然后凑近她,声音更低了。“他在上面看了你两个小时。你知道吗?”
“知道。”
“你就让他看?”
“施工现场是公共空间。他要站著,我还能赶他走?”
“不是站著的问题。”林檀说,“是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纪海棠停下脚步,转头看林檀。“哪里不对?”
林檀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算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纪海棠没回答。她推开门,走到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窗洞是黑的,看不见里面有没有光,也看不见他有没有站在那里。
她想起刚才碰触到他的指尖。冷的,和她的一样冷。
但她没收回手。她也没缩。
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
二十分钟后,周玉砚从楼上下来。纪海棠已经在车里等了五分钟——不是等他,是林檀去买水还没回来。她坐在驾驶座上,看见他推开门走出来,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他走到车窗旁边,停下来。
“调完了?”她问。
“调完了。”
“感觉怎么样?”
周玉砚沉默了几秒。“第四组光消失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小时候家里停电,我妈点了一根蜡烛。蜡烛快烧完的时候,火苗会变得很小,然后突然跳一下,就灭了。灭了之后空气里还有一点点热的感觉,大概持续两三秒。然后就没了。”
他看著她。
“你第四组光消失的时候,也是那样。不是突然不见,是——还留了一点东西在空气里。很短,大概两三秒。然后就没了。”
纪海棠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两三秒,你感觉到什么?”她问。
“感觉到——”他顿了一下,“它还在。”
她没说话。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她觉得那个平淡底下有一个很大的东西,大到他的表情装不下,只能从眼神里漏出来一点。
林檀从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著三瓶水。她看到周玉砚站在车窗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周先生还在啊。”
“嗯。走了。”他转过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