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林檀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纪老师,刚才那个人——是上次那个技术投资方?”
“嗯。”
“他又来找妳谈合作?”
“算是。”
“妳答应了吗?”
“没有。”
林檀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开出园区,纪海棠看著窗外,手里握著手机。她打开周玉砚的名片,看了一眼,又关掉。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找到了。但不是妳的曲线。”
那是什么?
她把手机扔进包里,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她的眼皮。
她不想承认,但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她不应该想的问题。
他研究她的作品,从大三看到现在。是为了项目,还是真的想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睁开眼睛,对林檀说:“回去之后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玉砚。他所有的公开资料、论文、访谈、项目案例。能找多少找多少。”
林檀愣了一下。“妳不是说不跟他合作吗?”
“我没说要合作。”纪海棠说,“我只是需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纪海棠约了周玉砚隔天下午见面。地点是她选的,在事务所附近的一家茶馆,安静,人少,桌子和桌子之间有帘子隔开。她到得早了十分钟,点了一壶白茶,把要问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昨天让林檀查了周玉砚的资料。林檀的效率很高,今天上午就把整理好的档案发到她邮箱——三页纸,包括他的教育背景、工作经历、主要论文和项目案例。
周玉砚,三十二岁,国内顶尖大学计算机科学博士,师从林远舟。博士毕业后创办空间交互算法实验室,主要研究方向是环境感知和动态控制系统。业内评价很两极: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的技术“太冷,不适合用在人居空间”。论文发表数量不多,但每一篇都在顶级期刊上。专案案例更少——他很少接商业项目,大部分时间都在做研究。
最后一页有一行林檀手写的备注:“这个人几乎没有社交帐号,找不到任何访谈或公开演讲的纪录。唯一能找到的个人信息是一篇他大学时期写的部落格文章,关于程式语言的,看不懂。”
纪海棠把档案阖上,喝了一口茶。
周玉砚准时出现。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比前两次看起来柔和一些,但眼神还是一样——冷静、专注,像一台准备执行程式的机器。
他在她对面坐下,没点东西。
纪海棠没寒暄。她直接把档案放在桌上,看著他。
“你恩师的项目,为什么非要找我?”
周玉砚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没翻。“我回答过这个问题。”
“你说是因为我的曲线可以转成算法参数。”纪海棠说,“但我查过,业界能做情绪曲线的不只我一个。至少有三位设计师也在做类似的方向。你为什么不找他们?”
周玉砚沉默了三秒。
“因为他们的不对。”
“哪里不对?”
“他们的曲线是算出来的。”周玉砚说,“用数据、用公式、用模型。算出来的曲线很完美,但放进我的算法之后,产出的空间——”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精确的词,“很假。像一个人在模仿情绪,而不是真的有情绪。”
“我的曲线不是算出来的。”
“对。妳的曲线是画出来的。”周玉砚说,“我在施工现场说过——妳的曲线有十七个拐点。我用算法分析过,其中十二个可以对应到光的物理参数,但剩下五个对应不到任何已知的模型。那五个拐点是随机的、不规则的、没有规律的。但它们存在。而且它们让整条曲线活了。”
纪海棠没说话。
她没想到他会用“活了”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有点突兀——像一台机器突然说了一句诗。
“那五个拐点。”周玉砚继续说,“我在妳所有的作品里都找到过。大三的社区活动中心、毕业设计的图书馆、美术馆、疗养院。每一条曲线都有它们。它们是妳的签名。”
纪海棠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她的曲线里确实有那五个拐点。不是刻意设计的,是她在现场感受光的时候,手自然会画出来的节奏。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的规律性。
但他发现了。
“所以你找我,是因为我的曲线有你的算法算不出来的东西。”
“是。”
“你要把那个东西放进你的算法里。”
“是。”
纪海棠把茶杯放下来,看著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脑子里在快速运转。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项目——合作方拿到她的设计之后把她踢出局,用她的方案去投标,连她的名字都没提。她从那之后学会了一件事:在业界,合约比信任可靠。
“我可以接你的项目。”她说。
周玉砚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纪海棠伸出手,一根一根扳手指。
“第一,所有设计归我。不管是过程稿还是最终稿,版权在我手上。你可以用在我的设计基础上开发的算法,但不能把我的设计拿去给别人用。”
周玉砚点头。“可以。”
“第二,项目结束之后,你的技术方案我要带走一份。”纪海棠看著他的眼睛,“不是要偷你的技术,是要确保项目结束后,我不会被你绑住。如果我需要后续维护或调整,我有权力找其他人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