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走，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回东墙。屋子本来就小，他走得很密，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不停地转圈，找不到出口。我坐在一旁，看他到处走来走去，这次他不嫌屋子小了。

这边骂骂，那边骂骂，时不时还要我回应。

我坐在一旁，手里翻着一本小说。他骂一句，我“嗯”一声；他骂两句，我“是”一声；他停下来看我，我就抬头看他一眼，点一点头，表示认可，尽管我听不懂满语。

他大约觉得有了回应，便继续骂下去了。我翻了几页小说，又放下，摸了摸桌上的茶杯，手里有个东西捏着，时间好过些。

后来他累了，终于坐下来。我放下书，去拧了帕子给他擦脸。水提前灌在保温瓶里，是温热的，覆在他额头上，慢慢地往下擦。他闭着眼，由着我擦，眉心的竖纹深深地刻着，我又倒了杯茶，晾到温热，递过去。他接过去喝了几口，搁下，沉默了一阵子，似乎在想什么。

突然他开口了。“该派哪个官员去接替？”

我以为他在自言自语，没有接话。他继续说：“傅恒太年轻，去了未必压得住那些老将。策楞呢，应付不住大场面。尹继善，不，他得留在江南。”

我一惊，捂住他嘴:“你怎么在这儿说这话？我要是告诉别人怎么办？要是别人偷听到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你家又没人做官，你说给谁去？你这个人就喜欢自个儿待在屋子里，若是不请安，别人一个月都见不到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说起来，倒是有一个，可那人年纪大了，在家养病多少年了……”

我也在脑子里翻着那点儿历史记忆。我记得是个名人，名字挺好记的，可死活想不起来，真是的，我这个记性，关键时刻掉链子。

“……岳。”

岳。

我脑子里“叮”的一声。岳钟琪！对，就是他。雍正朝的名将，汉将里的头一号人物。我呢喃出声：“岳钟琪。”

他转头看着我。我有些被他吓到了，手上给他擦汗的手帕没拿住，飘飘悠悠地掉在了他袍子上。他没有说什么，捡起帕子，塞回我手里。我接过帕子，攥得紧紧的。脑子飞速转着，岳钟琪名气蛮大的，是岳飞的后代。我随口说出他的名字，不奇怪。不奇怪的。

我继续给他擦脸，额头，鼻梁，下颌，脖子，帕子在他皮肤上慢慢地走。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朝门口走去。我给他跪安，门帘掀开又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一个人把地上的碎瓷片捡了。大的拢在一处，小的用帕子包起来。一片碎瓷割了手指一下，血珠子渗出来，我含在嘴里吮了吮，又继续捡。我蹲在地上，把最后一片碎瓷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瓷片上沾着一小片茶叶，已经干了。

看来之后得把喜欢的茶具收起来了，不然被砸了都没处说去。

我把碎瓷片包好，放在桌上，让春蓝拿去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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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九日，永琮种痘失败，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