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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乾隆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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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手指还在杯沿上转。

我想了想,又说:“你不要在意这种事,有我垫底呢,宫里我的身份最低。更何况,宫里的女人不论身份高低,都是皇上的妃嫔,只要进了宫,女子的一切荣辱哀乐都系于皇上,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事伤了自信心。”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身份高低这种事,总有人要垫底,我不介意做垫底的那个。

柏贵人听我说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歪着身子靠在我的右手臂上。她靠过来的那一瞬间,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知是什么香,不浓,淡淡的。

“多谢姐姐,”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娇憨劲儿,“我哪里会那么脆弱。我进宫就是为了讨皇上开心,就是为了争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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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园子里的花开得正盛。我每日还是去那个僻静的角落练琴。月琴,古琴,轮着来。练到尽了兴,天也快黑了。回去的路上,常常遇见巡夜的太监,他们远远地行礼,我点点头,快步走过。

柏贵人时不时来我这儿坐坐,聊几句。她说话好听,说什么都好听,哪怕说今天天气热,她说出来也比别人说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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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后湖的荷花开了。上午的时候,趁着日头还不毒,我撑着一根长竹竿,慢悠悠地划着小舟,一头扎进荷花丛里。荷叶密密匝匝的,船进去就被绿盖住了,从外头看什么也看不见。我缩着腿躺在船底,小舟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似的,抬手就能摸到头顶的荷叶,叶面上绒绒的,沾着水珠,凉丝丝的。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脸上晃来晃去。我闭上眼睛,耳边是水声、风声、荷叶摩擦船身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不知不觉就划远了。等回过神来,四周全是荷花,来时的水路已经找不见了。想起李清照的词,“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傍晚的时候,我干脆直接划船去长春仙馆请安。从后湖过去有条水路,不用绕远。我把船系在岸边的柳树上,理了理衣裳再走进去。

富察皇后喜欢组织活动。赏景,插花,听曲,下棋,作诗,每隔半个月变着花样地来。长春仙馆时不时就聚上一屋子人,热闹得很。我不爱凑热闹,但皇后开了口,不去不好,去了就找个角落坐着,安安静静地当我的背景板。

有一次,众人起哄让我弹曲子。我把月琴拿来,边弹边唱,唱了一首自己改过的古风歌,我一唱起来眼睛就出神,其实我是在脑子里想歌词。

柏贵人凑过来给我击掌打拍子。那首歌说的是江南,说小桥流水,说烟雨朦胧,说一个不知道等谁的人在雨里站了很久。我唱完了,柏贵人说好听。富察皇后也点了点头。

下棋是我最头疼的事。下围棋,十有九输,唯一赢的那局还是柏贵人让我的。

象棋更完蛋。我在家就没碰过,连马走日象走田都只会口头说说,等于没学过。每逢下棋我便推脱说不会,实在推不过,就上去胡乱走两下,输得一塌糊涂。

聚会结束后,我会划船,有几人要我划船带她们回去。夏日的午后,后湖水面上漂着几艘小船,船上坐着三三两两的妃嫔。我撑竹竿,她们坐在船舱里,有的伸手去够荷花,有的剪下几个莲蓬,有的什么也不做,就靠在船沿上看天。偶尔心情好,聚会时我把古琴也带上,船里坐上几个人,我把琴搁在案几上,划到湖心,四下无人就只有我们几条小船,便坐下来弹一曲。琴声贴着水面传开去,清凌凌的,像是在跟湖水说话。柏贵人最爱听这个,每次都要跟着去,说坐在船里听琴,比在岸上好听十倍。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一个人待着。自己划船,一个人,不用说话。荷花丛里有条小水道,窄得只够一艘船通过。我撑进去,把竹竿横在船上,躺在船底,望着头顶的荷叶和一角天空,昏昏欲睡。

六月末,我在船上睡着了。等我醒来,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船还漂在荷花丛里,四周安静得只有水声。我赶紧撑船往回划,到了岸边,文姐带着兰舟出来找我。

“主子,您去哪儿了,奴才们找了一下午。”文姐的声音都变了。我抱歉地笑了笑,“在船上睡着了。”文姐的脸拉得老长,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我从船上扶下来,一路扶回竹香斋。

园子大,路不好认,我迷路过好多次。有的地方门套着门,路套着路,走进去就绕不出来。第一次去请安的路上绕了半个时辰,找到长春仙馆的时候,她们都快散了。从那以后,我便让文姐去找太监、侍卫打听有没有卖地图的。文姐跑了好几天,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份。纸有些糙,笔墨也潦草,但大致的方位都对得上。我照着上面标的地方走,确实少走了许多冤枉路。后来又自己添了一些标注,哪条路清净,什么时候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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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入秋了我们从圆明园回了紫禁城。

柏贵人和我同住钟粹宫,她住前殿西配殿三间,我住内殿东配殿三间,我们之间以正殿为分隔,也算有点隐私。

秋季莲藕上市,膳房做了糯米藕,软糯香甜,我特别喜欢吃,一顿吃了一盘。我阿娘做的糯米藕里面经常没有闷熟,做糯米藕又费时间,一年到头都吃不到几次,后来我长大了,她才能有时间钻研厨艺,膳房做的特别像我阿娘做的糯米藕,软糯香甜,特别好吃。

膳房伙计知道我爱吃糯米藕,变着法子的做,油煎糯米藕,红糖桂花糯米藕,炸藕盒。不到7天就把份例内的莲藕吃完了。时间也正好,再吃就吃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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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诸事都好,就一样规矩我不习惯。

召妃嫔侍寝的流程我很不喜欢。

每晚皇帝在养心殿吃晚饭时,妃嫔们都在养心殿的燕喜堂等候。太监递上绿头签,皇帝翻了谁的绿头签,太监就到燕喜堂叫那位妃嫔,再向其他妃嫔传散,其他妃嫔各回各宫,等于下班了。

被翻牌子的妃嫔,侍寝好就走,不能在养心殿过夜。以乾隆的个性,这个规矩他恐怕不会太遵守。

只有皇后一人不参加妃嫔们到燕喜堂听叫的行列。皇后在养心殿有体顺堂,皇帝如果要和皇后共同生活,就主动到体顺堂去,不能叫她。

我受不了这种规矩,感觉一阵恶心,这简直就是在挑选货物,我看了看周围的妃嫔,不知道她们怎么接受的。

我以为自己早被这个封建时代磨平了,但还是没有,也许是因为我可笑的自尊。

福祸相依,乾隆平时忙于政务,隔上一两个月才会见一面,这对我来说也算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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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时候 ,我在钟粹宫的院子里摔了一跤。那天下了点小雨,台阶湿滑。我从东配殿出来,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手肘。

没顾着看太医,当时永琏病重。皇后守在儿子床前,太医院的人几乎都去了那边。这个时候去请太医,就算请得来,也是耽误那边的正事。我想着忍忍就好了,估计就是摔肿了,过几天消了肿就不疼了。文姐拿药膏给我抹了,又用布条缠了几圈,算是对付过去了。

十月十二日永琏去世。

富察皇后很伤心,晕厥过去。乾隆悲痛交加,追谥永琏为端慧皇太子。

十月底,我左腿膝盖连着小腿一阵一阵的疼。实在忍不了了,请了太医来看左腿,只开了清热消肿的敷药。

他说不好看伤处,只能找女医看。我说没人会管的,我拉起裤脚,让他摸摸骨头有没有伤着。

我小腿肚上有一大片淤青,足足碗口大小,看着恐怖,手指戳上去却不疼,但我小腿前侧,尤其是连着膝盖的地方生疼。

太医隔着一块布摸骨头,疼得我冒冷汗。最后他只说不擅长骨科,配了活血化瘀的药方子。

兰舟在边上看着,说实在不行去宫外请专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我说我没有这么大的脸面,这也不合规矩。

又过了些日子,腿还是没好,左腿有些别扭但不疼了,请了太医院另一个刘太医来看。这个刘太医年纪大些,头发花白了,据说专治骨伤。他看了看我的腿,摸了摸骨头,问了受伤的时间,沉默了一下。

他说恐怕是伤着骨头了,隔着时间长了,这骨头长变形了,但伤处不大,行走应该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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