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年,我23岁。
过完了元宵,要去圆明园住一阵子,这是我第一次去圆明园。
我习惯自己收拾行李,衣裳、书籍、月琴、古琴、炭笔、纸,一样一样地装进箱笼,要是想起落了什么再让文姐塞进去。内务府提前一天运了行李过去,第二天马车在西华门外等着,一人一辆马车。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里面暗暗的,只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线光。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我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街上的景色在缝隙里一闪而过。
我有晕车的毛病,早上没怎么吃东西,文姐念叨了一会儿,让我好歹吃碗粥,我拒绝了,只喝了杯茶。刚开始还好,大概坐了两刻钟我就有些受不了了,幸亏一人一马车,不然我都怕吐别人身上。
我靠着车壁,闭着眼,放空自己。
文姐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主子,闻闻这个。是薄荷油。”我接过来,拔开瓶塞,凑到鼻子底下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那股翻涌的感觉压下去些,但没有全消。
我发誓下次要坐马车绝不吃东西了,水也不多喝。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紫禁城到圆明园,四十五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到了圆明园正宫门,马车终于停下来。
下了马车要步行一段路,过了正宫门,嫔位以上的可以坐轿子,不过这个时候不会要求这么严,富察皇后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小轿子。富察皇后嘱咐了几句,接下来都是内务府的管事安排。高贵妃协助富察皇后去畅春园安顿太后太妃们。
宫里规矩大,住的地方小,妃嫔的活动区域大多在东西十二宫。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钟粹宫,偶尔去御花园走走,很少串门。现在园子里住的地方大了许多,风景也好,规矩也没那么重了。
太后和太妃们住在畅春园,不在一处,请安便少了。园子里只需五日拜见一次太后,每月集体回宫一次拜见留守紫禁城的低位太妃们,这规矩比紫禁城轻了许多了。
富察皇后住在长春仙馆,高贵妃住茹古涵今的韶景轩。我和嘉嫔都住茹古涵今,她在茂育斋,我在竹香斋。嘉嫔这个人我不太熟,平日里见面只是请安问好,没什么深交。娴妃和海贵人住镂月云开,离我远些。纯妃、张常在住竹深荷静。孩子们住在碧桐书院,离所有妃嫔的住处都远,大约是怕吵闹。
竹香斋比我住惯了的钟粹宫东厢房大了不少。屋子大约九十平方米,隔成了五间。我的东西不多,实打实用上了三间。用两扇梅花屏风隔开了三个空间,卧房、客厅、浴室,各归各的。
卧室里有张雕花牡丹架子床,挂着淡青色纱帐,风吹过来,纱帐轻轻晃,像水波一样。屋子里摆件不多,我也没什么可摆的。梳妆台、衣柜、西洋钟,就这三样。衣柜里头我都用衣架把衣裳挂了起来,我喜欢来回收拾衣柜,感觉解压,要么一套一套搭配好挂起来,要么一件一件按照季节长短挂好。西洋钟搁在床头,我一醒就能看到时间,钟表走起来滴答滴答的,夜里听着不觉得吵,反而心安。
客厅的装修摆件跟书房差不多,书桌、书架、一副圆桌椅。书架上的书不多,但都是我喜欢的,游记、小说、琴谱,还有我自己写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书桌靠着窗,光线好,我常在那里练字、抄书、画画。圆桌椅摆在屋子中间,不大,够坐四五个人,但平时也就我一个人用。
竹香斋后面还有五间小厢房。一间放杂物,两间宫女们住,文姐、兰舟、如安、如意,四个人正好,两人一间,剩下的两间空着。
文姐她们也活泼了些,梳了辫子,换了青棉布的衣裳。
每日去长春仙馆给富察皇后请安,说是请安,其实是走走。一路上走走停停,看看花,看看水,看看远处的亭台楼阁。文姐、如意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话,我也不管她们,自己走自己的。路两旁种着很多树,有些叫不上名字,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身边没有熟悉的人说话。海贵人住得远,嘉嫔住在一个院子里但不常走动。我这个人怕生,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不会没事做。大多数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书,弹琴,写字,或者什么都不做,就躺着小憩,这时候我都打发白班的宫女出去玩耍,省得在廊下叽叽喳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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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器这东西,不练会生疏的。
在钟粹宫的时候还坚持练,搬到园子里也不能落下,练琴这件事靠的是日日不辍的功夫,停上十天半月,手就不听使唤了。月琴还好些,手指还记得。古琴就娇气,两日不摸,按弦的力道就偏了。园子里风景是好看,可僻静的地方不太好找。我带着文姐在茹古涵今附近转了好几天,走了不少冤枉路,看了几处都不满意。
我问了一个守门的太监,我想找个僻静的角落,平时没什么人去的地方。守门的太监年纪不小了,脸上皱纹多,说话慢吞吞的,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贵人,您往北边去,过了那座石桥,有一排旧房子,原先做库房用的,如今空了。那地方偏,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个人影。”
我听了心里欢喜,记下他说的路,又道了谢,想了想给了他500文做赏钱。
第二天就抱着月琴去了。那地方确实偏,路也不好走,七拐八拐的,若不是那太监指了路,我自己是找不着的。假山下一排房子,门窗紧闭,看着许久没人开过了。屋前有一小片空地,四周是树林。
我把月琴从布套里取出来,调了调弦,坐在一间库房屋子里,开始弹。先弹了几首旧的热热手。手指在弦上走动,起初有些僵硬,弹了两三遍就活泛了。然后开始弹我喜欢的古风歌曲,我一遍一遍地弹,弹错了就重来,弹对了再弹,之后慢慢唱起来。
这个地方是真的安静,只有鸟叫和风吹的声音。
我在那里练了一下午,没有人来打扰。有时候换古琴过去。古琴比月琴沉,抱着走那么远的路,手臂酸得很。古琴的声音比月琴低,沉沉的,在树林里传不远,弹起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坐在那里,兴致上来了就开始唱那些改编的古风歌曲,从午后弹到日头偏西,指尖热热的,心里静静的。
回去的时候,顺着来时的路走。路上碰见巡逻的侍卫,远远地就绕开了。我这个人,能避开就避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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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皇后依旧每日忙碌,高贵妃时常陪伴左右,两人一同处理宫务。富察皇后为了孝顺太后,隔几日带着孩子们一起坐了船去太后处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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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如安年满25岁了,内务府安排出宫。之后送来一个新选的宫女补缺,名叫春华,今年15岁。我怕记混了,之后所有的宫女我都拿本子纪录下来她们年龄和出宫时间。
二月二十二日,园子里来了两位美人,被封为柏贵人和林常在。
又过了几日,我远远地见了她们一面。长春仙馆请安的时候,她们站在后排,我也在后排。
柏贵人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注意到的人。瓜子脸,柳叶细眉,丹凤眼微挑,唇形饱满,有些嘟,带着几分娇憨。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娇艳动人。后来听她说话,才知道她不但长得好看,嘴也厉害,说起话来妙语连珠的,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似的,叫人接都接不住。
林常在是另一种样子。长圆脸,浓眉,眼睛清亮亮的,天生唇角上扬,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气质端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只是眼下有些青,脸色暗沉,想来车马劳顿了几个月,怕是没怎么睡好。
回了竹香斋,文姐和兰舟都凑过来。“主子的眉眼、额头,跟林常在倒是有五分像呢。”
我端详着铜镜里的脸,又想了想林常在的模样。嗯,她说像,我也觉得有些像。
她们也搬来了茹古涵今,住在我后边,分别在静通斋和环碧斋。
又过了一个月。太后不知怎么了,特别讨厌柏贵人。
事情是从请安那天开始的。太后坐在上首,柏贵人上前行礼,话还没说完,太后的脸就沉了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了她几句,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像针似的扎在人心上。柏贵人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我站在后排,看不见柏贵人的脸。太后挥手让她下去。她没有哭,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到一边。
消息是文姐打听来的。说柏贵人是江南官员进献的,不知是谁打了小报告,说柏贵人在乾隆面前拿乔,乾隆又很喜欢她这样。太后知道了,发了脾气。
宫里头的风,来无影去无踪的,也不知道是谁吹的。
我正靠在窗边看书,帘子一掀,柏贵人进来了。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衬得皮肤白净,脸上带着笑,看不出请安时被训斥过的痕迹。我忙请她坐下,又让文姐去倒茶。
她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嘉嫔是不是知道了?我看她今天很厌烦我。”
我看了她一眼,不知她是从哪儿看出来的,嘉嫔的表情一向不大看得出来,也有可能是我看不出来。但她问了,我便直说:“怕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