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也是你能编排的？”隆安帝皱眉，目光落在李游逸径直踩在冰凉金砖上的一双赤足上，语气倒比方才重了几分，“刚睡醒就淘气。朕瞧着，你还是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好些。”

李游逸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是将这话当作了耳旁风。

满殿宫人却慌忙中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前头的端来铜盆盥洗之物，后面的紧跟着又捧来在熏笼上细细烘过的衣袍，各个脚步轻悄利落，鱼贯上前。

林檎跪在脚踏边，双手轻轻握住李游逸的脚踝，将那雪白纤瘦的赤足搁在自己膝头，小心翼翼替人将罗袜套上。忽地，上方伸出一只手来，淡淡道：“给朕吧。”

林檎身形一顿。

他口不能言，可身旁的宫人已齐刷刷跪了一地，领头的将额头紧贴在砖地上，颤声道：“圣上万金之躯，这些微末小事奴才们做便是，万万不敢劳动圣上。奴才……奴才惶恐！”

隆安帝也不言语，他顺手从旁边的朱漆描金托盘里拿起一方巾帕，拉过李游逸的手，不紧不慢地替他擦拭起来。

那双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微凉，搁在隆安帝麦色宽厚的掌心里，越发显得纤细可怜。

“今儿个一早，镇北侯就跑到朕跟前儿来请罪了。”隆安帝一面替小儿子擦手擦脸，一面慢悠悠地道，语气闲闲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说都是他治家不严，不知几时叫孟九尧那孽障开罪了你。他在家中已又狠狠教训过一顿了，如今单听朕与你发落。”

“是么。”李游逸轻哼一声，又冷又娇，“儿臣还以为镇北侯赶早进宫，是特意替自家儿子抱不平来的呢。”

“他倒没有这个胆子。”隆安帝笑了一声，将巾帕随手撂回盘中，又将一件外裳抖开披在李游逸肩上，“他的儿子得罪了朕的儿子，就算当真是朕的儿子有错在先，他也得先找出八百个由头，替咱们皇子开脱干净了再说旁的。”

“是么？”李游逸身子往后懒懒一靠，歪着头斜睨隆安帝，面上没有半分做儿子的恭谨，倒尽是一派被娇纵惯了的漫不经心，“那儿臣倒要请教父皇了……孟家这样的臣子，父皇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这样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的臣子，你是希望他乖顺驯服，一点儿错处都挑不出来才好；还是巴不得他蹦跶得越来越高，好让你寻个由头收拾了？

隆安帝不紧不慢地替李游逸将衣带系好，待将腰间一条玉带妥帖地收拢在那一截细瘦腰身上，才淡淡道：“朕自然喜欢。”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这个恃宠生娇的幼子，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声道：“若非他们心里头还敬着天家，恐怕今日一早便不是来请罪，而是追着朕讨说法了。毕竟咱们小九无凭无据，便给了镇北侯府好大一个难堪，如今满京城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戏呢。”

“无凭无据？”李游逸腾地站起身来，将这四个字咬得极重，“父皇这是什么意思？若儿臣寻出凭据来，他孟九尧就不是今日这般叫人背后耻笑两句便能了事的了。”

说着，他微微抬起下颌，那玉白颈子绷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抬起眼直直望向隆安帝，“儿臣还没问父皇呢——孟九尧，父皇打算如何处置？”

隆安帝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过身去，不疾不徐端起案上茶盏，拿杯盖轻轻拨了拨，忽然轻描淡写地扔下一道惊雷：“你也是要封王的人了，该长大了。难道往后出宫开府，也要像今日这般，为着一时意气，将宗亲功臣都得罪个透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