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举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白玉兰戒指在日光里亮了一下。
“爸,你忘了,他都跟我求婚了。”她说。
阿生看着那枚戒指。白玉兰的花瓣薄如蝉翼,花蕊是一粒极小的蓝宝石。
阿生浅笑,从领口里摸出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一块青白色的石头。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过表面——那上面刻着两个字,笔划极浅,像是用刀尖一点一点仔细雕出来的。
千瓷凑近看。是「阿生」。
“这是你妈妈刻的。”他说,语气像是在追忆,“我们在一起那年,她说我没有名字,她给了我一个。”
他顿了顿,“后来我一个人住石屋,一直把这两个字刻在石头上,挂在脖子上。我就怕自己忘了,和她的一点一滴。”
宋千瓷站在他面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阿生脸上——他的眉眼其实很好看,只是经历了太多,被风霜磨粗了。眼尾有很深的纹路,颧骨上有晒斑,嘴唇干裂着。但他的眼睛依然雪亮,像雪山上那种经过长夜之后突然照下来的光。
宋千瓷忽然想起沈玉烛说的那句话——「你不是碎的,你是完整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石头。
”你没忘。“她说。
阿生垂下眼,睫毛动了一下。
”千瓷,我以前不敢回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觉得我不配。你妈妈有陆先生,有佳宜,有了很好的生活。我回去干什么?一个瘸子,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
“爸!你回来了。”宋千瓷打断了他。
宋千瓷握住他的手——她握得很轻,却很坚定。她把手覆在父亲手背上。那只手粗糙、干裂、指节变形,像雪山上的石头。但她的手温热,柔软,覆上去的那一刻,阿生的肩膀塌下来了。
“嗯,我回来了。”他说。
傍晚,沈玉烛来接千瓷。
他推开修复室的门时,阿生正坐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千瓷蹲在他面前,用湿棉布帮他擦手指上沾的墨——他下午帮千瓷调了一碗浆糊,调得太用力,指甲缝里嵌了粉。
沈玉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打扰。等千瓷擦完了,他把手里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师娘包的饺子。”他说,“让我们带回去。”
阿生抬头看他。沈玉烛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手和脚的伤,我认识一个骨科医生,明天带爸爸去看看。“沈玉烛说的很自然。
阿生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沈玉烛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她怕高。”他说,“师傅说她八岁那年爬树摘柿子,卡在树上三个小时。师傅抱着梯子找到她的时候,她哭得嗓子都哑了。”
阿生看着他的背影。
“后来我带她上山那次,她险些坠崖,但是现在她不用再害怕那些未知和不确定了,我会护着她。“话至此处,沈玉烛顿了一下,”现在你回来了,她会更高兴。“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前,风从走廊灌进来,带着冬末凛冽的凉意。千瓷蹲在阿生面前,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棉布,抬头对阿生笑了一下。
”沈玉烛话少。“她说,”但都是真的。“
阿生低头看着自己被擦干净的手指。那双手指二十多年没被人这样擦过了。他慢慢弯了一下手指,又张开。
“他很好。”
千瓷站起来,把湿棉布丢进水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所以我也不怕了。“
窗外暮色沈下来。梧桐巷里有人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对面窗户里漫出来,落在修复室的地板上。阿生坐在那张椅子上,脚上踩着千瓷缝的棉布拖鞋,手心里还攥着安安给的糖。
桌上那袋饺子还热着。千瓷洗了手,把饺子倒进碟子里,推到阿生面前。
”爸,这饺子是师娘包的,猪肉白菜。“她说,”尝尝看。“
阿生拿起筷子。这一次他夹得很稳——筷子尖扎进饺子皮里,蘸了一点醋,送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
千瓷没催他,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窗外那盏灯还亮着。远处不知道谁家放了烟花——夜空突然炸开一朵金色的花,又散成细碎的光点落下来。
阿生把饺子咽下去,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千瓷,”很好吃。“
千瓷笑了。
窗台上那盆茶花,是前几天沈玉烛搬来的,从秘密基地移过来的,还是一株幼苗,细细的枝干上顶着两片嫩叶。在逐渐暖起来的夜风里,它轻轻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