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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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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宋千瓷就醒了。

石屋外的火堆已经燃尽了,只余下一缕白烟在晨光里袅袅上升。她裹着沈玉烛的外套,靠在他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沈玉烛没有睡,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清明,一直在看远处那两个人。

宋清晏和阿生坐在红柳树下,坐在一起,像两块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千瓷轻声说:“你一夜没睡?”

沈玉烛“嗯”了一声,嗓音沙哑:“怕醒来是一场梦。”

千瓷看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很凉,胡渣有些扎手,但那些触感都是真实的。

“是真的,不是梦。”她说。

沈玉烛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陆佳宜醒来,揉着眼睛四处张望,忽然看见红柳树下的两个人影,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张了张嘴,又捂住了,因为她看见——宋清晏靠在阿生肩上,睡得很沈,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安宁。那种安宁不是因为睡得好,是因为终于不用渺茫的等了。

陆璟也起来了,站在火堆旁边,往灰烬里添了几根细柴,火又慢慢燃起来。

他看了一眼宋清晏和阿生的方向,表情很平静。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往火堆里添柴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在为谁暖一壶水。

巴图尔从石屋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铁皮壶新打的泉水。他看了那两个人一眼,没说话,把水壶架在火堆上,然后在沈玉烛旁边蹲下来。

“那个人,昨晚跟我说了一句话。”巴图尔低声说。

千瓷转头看他。

巴图尔沉默了片刻,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他说——‘巴图尔,这二十年,谢谢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守这座山,是因为周砚卿。他谢什么?这座山又不是他的。”

沈玉烛没有接话,巴图尔也没有再说。但千瓷听明白了——阿生谢的不是山,是这二十年来,有人替他守着这条路。让他知道,当他决定回来的时候,这条路还在,还能见到她们。

阳光越过山脊,落在石屋顶上。

宋清晏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天,不是看太阳,而是转头看旁边的人——阿生还在。他没有消失,没有变成梦,没有在阳光里化掉。

“阿生。”她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生睁开眼睛。

千瓷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风霜磨了太久的脸。皮肤黝黑,皱纹很深,颧骨突出,眼窝凹陷。鬓角已经白了,眉毛却还是黑的,又浓又密。

他的眼神很安静,像雪山上那些被风吹了千年仍然纹丝不动的石头。但当他看见宋清晏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石头反光,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温热的、活着的光。

宋清晏笑了。不是含泪的笑,是真的、从心底开出来的笑,像雪山上忽然开了一朵花。

“你还在。”她说。

“我在。”阿生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话的人第一次开口,“我不走了。”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落在红柳树上,落在石屋上,落在每个人身上。火堆上的水开了,巴图尔倒了几杯热水,用托盘端过去。他先给陆璟,再给佳宜,然后走到红柳树下,蹲下来,把两杯水递给宋清晏和阿生。

阿生接过水杯,看着巴图尔,嘴唇动了动。

巴图尔摆摆手:“不用谢。喝水。”

阿生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喝了一口水。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递过一杯热水了。

宋清晏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杯中的水不再晃动,他的手也渐渐稳了下来。

千瓷端着一杯热水,站在火堆旁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沈玉烛走到她身边。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不是那个深蓝色小本子,而是一个小小的绒布袋,深蓝色的,系着抽绳。

千瓷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多想。她以为那是他随身带的什么东西。她不知道那个绒布袋里装着什么。她不知道沈玉烛的口袋里,除了那个小本子,还藏着另一个秘密——一个他从锦城出发之前就放进去的秘密。

吃过简单的早饭,巴图尔提议先把清容白玉送下山。

陆璟看了看天色:“今天下山,明天一早出发回锦城。”

一直沉默的阿生忽然开口了:“我也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在红柳树下,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件旧大衣上无数个磨损的痕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的手——紧紧握着宋清晏的手。

“我去见周砚卿。”他说,“我要当面跟他说——对不起。玉是我拿走的。”

众人从矿道口取了清容白玉,一路下山。

巴图尔走在最前面,把玉用氆氇裹好,又加了一层防水的帆布,背在背上,走得稳稳当当。沈玉烛走在千瓷旁边,时不时扶她一把。佳宜走在陆璟旁边,偶尔回头看一眼队伍最后面的两个人——宋清晏和阿生。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阿生的腿——他的左腿受过伤,走平路看不出来,但上山下坡的时候会一瘸一拐。宋清晏挽着他的胳膊,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他疼不疼。她就那样挽着他,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

千瓷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碎石坡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得分不清谁是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阿生的腿伤。二十年前,师傅在雪城塌方中失去了双腿。阿生拿走了玉,左腿也伤了。那不是巧合。千瓷没有问。时候不到。

回到镇上已经是傍晚。

巴图尔把清容白玉安顿好,说明天一早开车送他们去机场。众人各自回房间洗漱休息,约好晚饭在客栈餐厅一起吃。

千瓷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床沿上擦头发。门被敲响了,三下,不急不缓——沈玉烛的节奏。

“进来。”

沈玉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千瓷旁边坐下。

千瓷看了他一眼,擦头发的手没有停:“明天要回家了,怎么还不收拾?”

“收拾好了。”沈玉烛说,“我东西不多。”

千瓷知道他东西少——他出门从来只带一个小箱子,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洗漱用品都摆得像展览。但他的口袋里永远装着那个小本子和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沈玉烛。”她喊了一声。

“嗯。”

“你今天好像一直在看手机。”

沈玉烛没有否认:“在跟裴惊鸿说话。”

千瓷有些意外:“他说什么?”

沈玉烛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他说‘恭喜’。”

千瓷不太明白恭喜什么——清容白玉找到了,妈妈找回来了,多了一个爸爸。确实值得恭喜。但她不知道裴惊鸿说的“恭喜”,和沈玉烛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同一件事。

晚饭很丰盛。巴图尔让客栈老板娘炖了一锅羊肉,配上酥饼和奶茶。长长的餐桌坐满了人——巴图尔坐主位,旁边是千瓷和沈玉烛,对面是宋清晏和阿生,再过去是陆璟和佳宜。

阿生换了一身衣服。不知道是谁给他准备的——可能是宋清晏,也可能是巴图尔——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黑色的长裤,还有一双新的登山鞋。那件旧军大衣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房间的椅子上,像一个退役的老兵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坐在宋清晏旁边,显得有些拘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偶尔拿起杯子喝一口水,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千瓷。每看一眼,都很快地移开,像怕被她发现。

千瓷察觉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那个目光又一次移开的时候,轻轻地说了一句:“阿生,羊肉很好吃。你多吃点。”

阿生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宋清晏看着千瓷,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了握阿生的手,又松开,给他夹了一块羊肉。

佳宜举着手机,偷偷拍了好几张照片。这回她没有发出去,只是存着,存了一个新的相册,名字叫“雪城”。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玉烛放下了筷子。

没有人注意到。只有千瓷注意到了,因为他一直没有怎么吃。

他看了千瓷一眼,然后站了起来。

“我有话要说。”

餐桌安静下来。所有人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平时话最少的人,忽然说他有话要说。

沈玉烛站在那里,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清晰。千瓷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紧张——这个在拍卖会上一掷千金面不改色的人,在棋局上与周明程对弈从容不迫的人,在火场里冲进去救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

此刻站在雪城一家客栈的餐厅里,面对着一桌人,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绒布袋。

千瓷愣住了。

他走到她面前,在她身边蹲下来——不是单膝跪地,就是蹲下来,像他平时给她系鞋带那样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比她低一些,这样她就不用仰头看他。

“千瓷。”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从小本子第一页写的是你的名字。那天你在拍卖会上走进来,穿了一件灰色的衣服,头发用木簪随便挽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脸上——你在看琉璃夜,我在看你。”

千瓷的眼眶红了。

“小本子后来写满了。你喜欢吃桂花糕。你修东西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说话,但你喜欢有人在旁边。你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怕高,但你更怕让别人发现你怕。你以为自己不会难过,其实你只是不会喊疼。”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像他在修复室里跟她说话时一样。但这一次,千瓷听见了他的声音在颤抖——极轻微的颤抖,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引起的涟漪。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完整。我把东西一件一件买回来、收起来,以为那就是完整。后来我认识你——我才知道,完整不是东西回来了,是你回来了。”

他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绒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

不是钻石,不是玉石,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很宽,上面刻着——一朵白玉兰。

花瓣薄如蝉翼,花蕊是小米粒大小的蓝宝石。和宋清晏那只失落的耳环一模一样的工艺,同一个方向的花纹,同一种安静到极致的温柔。

千瓷认出了那朵白玉兰。

她猛地转头看向宋清晏。

宋清晏已经站起来了,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朵白玉兰,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千瓷的泪水终于决堤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压抑了太久的、像雪崩一样的哭声。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滴在沈玉烛的手背上。

“千瓷。”沈玉烛的声音也哑了,但他还在说,像要把攒了一辈子的话都在这一刻说完,“我问过你,‘你怕什么’。你说你怕对一个人有了期待之后,那个人走掉。我没有回答你。因为我想用做的——我用了很久,让你知道我不会走。现在我想用一辈子,让你知道你不需要怕。”

他举起那枚戒指,看着千瓷的眼睛。

“千瓷。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吗?我只想和你一起——完整下去。”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

佳宜第一个哭出来,扑在陆璟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陆璟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巴图尔转过头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

宋清晏站在那里,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她转头看向阿生——阿生也在看千瓷和沈玉烛。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那个弧度很浅,浅得像雪山上第一缕阳光,但千瓷看见了。

看见她的父亲,正在哭。

那个在这座山上住了二十年、把所有的泪都咽回了肚子里的男人,此刻坐在雪城一家客栈的餐桌旁,看着一个男人向他的女儿求婚,泪流满面。

千瓷伸出手。

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沈玉烛握住她的手,稳稳地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因为他早就量过了,在她睡着的时候,用一根线绕过她的无名指,在线头打了一个结。

银色的戒圈贴合著皮肤,白玉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宋清晏那只耳环一样的花纹,一样的朝向,一样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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