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瓷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文冉正对着她笑。那种笑不是取笑,是那种「我懂,我都懂」的笑。
千瓷的脸从耳朵尖红到了脸颊,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喝汤。
裴惊鸿的菜也上来了。
他吃饭的节奏跟沈玉烛不一样——沈玉烛是慢,他是准。每一筷子夹多少,每一口嚼几下,几乎是恒定的。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不看手机,不东张西望,专注得像在做一项精密的工作。
文冉吃东西比他随意得多。她会先尝一口,然后评论:”今天的豆腐比上次嫩。“或者”这个汤的咸淡刚好,上次太咸了。“裴惊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者回应一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玉烛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不是首饰盒。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盖子上刻着一只鹿。
裴惊鸿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放下筷子。
“什么?”他问。
“周明程今天送来的。”沈玉烛说,”月华的保存纪录。他请千瓷签字。“
裴惊鸿伸手拿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整整齐齐。
“我全都看过了。”沈玉烛说,“没问题。”
“你签了?”
“没有。不是我的名字。”
裴惊鸿抬眼看他。
沈玉烛的语气很平,“他让千瓷签字,我让她自己决定。”
千瓷正在喝汤,听到自己的名字,放下碗。沈玉烛把盒子推到她面前,简单说了几句:周明程需要一份月华的修复状况报告,签字存档,这是当初协议里写明的。
千瓷翻了翻文件,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她把文件放回盒子,推回去。
裴惊鸿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安安昨天问我,沈叔叔什么时候来看她。”
沈玉烛没说话。
“她说沈叔叔答应过要带灯给她看,她记得很清楚。”
千瓷抬起头,看了沈玉烛一眼,沈玉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末。”他说。
裴惊鸿点了一下头,不再说了。
文冉在一旁小声对千瓷说:“安安天天念叨沈叔叔。有一天晚上睡觉前,她问我——『妈妈,沈叔叔为什么都不笑?』”
千瓷转头看她。
“我说,沈叔叔会笑的。安安说她没见过。我说,他只对特别的人笑。”
千瓷的耳朵又红了。
文冉笑了笑,没有继续说。她夹了一筷青菜放到裴惊鸿碗里,裴惊鸿看了一眼那筷青菜,没有任何表情地吃了。
饭快吃完的时候,沈玉烛叫服务生结帐。服务生走过来,看了一眼两桌,问:“一起还是分开?”
“分开。”沈玉烛说。
“一起。”裴惊鸿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服务生为难地站在中间。
文冉笑出了声。千瓷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木纹。
沈玉烛和裴惊鸿对视了一秒。两人都弯了唇角。
“今天我请。”裴惊鸿说。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玉烛看着他,过了一秒,点了一下头。
“下次我请。”他说。
裴惊鸿没有回答,从大衣口袋拿出钱包,抽出卡,交给服务生。
文冉在一旁叹了一口气:“你们两个,连请客都要较劲。”
离开的时候,四个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带着银杏叶子和炭火的味道。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一幅随便画了几笔的素描,文冉亲昵的挽着千瓷的手臂,说了好几句「下次来家里吃饭」、「安安很想你」、「我炖汤给你喝」。千瓷一一点头。
裴惊鸿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沈玉烛,两个男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走了。”裴惊鸿说。
“嗯。”沈玉烛说。
裴惊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玉烛。”
他回头。
“你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玉烛没说话。
裴惊鸿顿了一下,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铺直叙:“以前是『她的东西不能碎』。现在是『她的东西都是好的』。不一样。”
说完,他继续走了。
文冉回头对千瓷笑了一下,挥挥手,快步跟上裴惊鸿。
两个人走远了。文冉的声音从风里断断续续飘过来:「你刚才说什么?」裴惊鸿说了什么,听不清楚。然后文冉笑了,笑声很亮,像一串铃铛被风吹动。
千瓷站在沈玉烛身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裴惊鸿倒是什么都看得出来。”她说。
沈玉烛没有否认。他伸出手,千瓷把手放进他掌心。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没有路灯的巷子,穿过满墙的爬山虎,穿过一地被风吹落的银杏叶。
走了一阵,千瓷忽然说:“你以前看我的眼神,是『她的东西不能碎』吗?”
沈玉烛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是怕你碎。”
“现在呢?”
他停下脚步。巷子很暗,只有很远处有一盏路灯,光线微弱得像一只萤火虫。千瓷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只有眼睛反射着那点微光,亮亮的。
“现在知道你不会碎。”他说,“所以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千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走。
快到车边的时候,他又开口,“我会永远接住你…”
手机屏幕亮了,是文冉:「千瓷,有人说他今天吃了一大碗哑巴狗粮。」
两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