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修复室里只剩下那盏小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陆佳宜原本已经睡着了。但她在浅眠里翻了一个身,毯子滑到腰际,眼睛迷迷糊糊睁开,看见千瓷还坐在沙发扶手边,背脊挺得很直,没有要睡的意思。
“姐。”她声音哑哑的,带着睡意,“妳怎么还不睡…”
“我不困。”千瓷说,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陆佳宜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她也不捡,就那样抱着膝盖,跟千瓷并排坐着。两个人在那盏小灯下,肩并肩,就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盆里的小树。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陆佳宜偏过头,看着千瓷的侧脸。灯光把她姐姐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鼻子、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是温的。她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话。
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姐,妳知道妳爸爸是谁吗?”
千瓷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那盏小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似是一池静止的水,被投入了一颗很小的石子,泛起了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很慢,很轻,但真实的存在。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佳宜的心揪了一下。
“从记事起就不知道?”她问。
“嗯。”千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念珠。檀木珠子一颗一颗挨在一起,被灯光染成深褐色。
“师傅说,我妈从来没有提过。他问过一次,我妈没有回答。后来他就没有再问过了。”
她顿了一下,“老和尚说,我被我妈带来寺里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串念珠我的衣服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的名字和出生日期。没有父亲的名字。”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也许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也许他知道,但不想要。也许……他出了什么事。都有可能。”
陆佳宜听着,鼻子慢慢酸了,“姐,妳不想知道吗?”她问。
千瓷抬起头,看着那盏灯。
“从前想过。”她说,“我看着寺里来来往往的人,其他孩子都有爸爸妈妈,我只有妈妈,而且妈妈也不在。我问老和尚,我爸爸是谁。老和尚说,『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是因为答案不重要。』我那时候觉得他在敷衍我。”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后来长大了,也许是想法改变了吧….我觉得老和尚说的是对的。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不会改变我妈爱我这件事。也不会改变我是谁。”
陆佳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毯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怎么了?”千瓷转头看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没什么。”陆佳宜用手背胡乱的抹去眼泪,“我只是觉得……妳真的好让人心疼。”
千瓷没有说话。她伸手,把滑到陆佳宜腰际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不用心疼我。”她说,“我有师傅、师娘,有沈玉烛,有安安,有修复室里那些等着被修好的东西。我的心是满的,我什么都不缺…“她的语气很认真。
陆佳宜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姐。“
”嗯。“
”妳可以把我们当成家人。“
千瓷的手停在毯子边缘,顿住了…
”我爸,我,我妈。“陆佳宜一个一个数,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认真,”虽然妈妈现在还不记得妳,但她会想起来的。就算她想不起来,她也会爱妳的。因为她是妈妈,妈妈不会不爱自己的女儿。“
她看着千瓷,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小兔子,“我不想要妳一个人…”
千瓷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盏小灯在她们之间亮着,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千瓷看见陆佳宜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很小,很亮,像是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
“好。”千瓷伸手拭去她眼角那颗未落的泪珠。
就一个字。
但陆佳宜听出了那个字里面所有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一个从不轻易向人索取什么的人,终于愿意伸出手,接住那份递过来的、不需要回报的善意。
陆佳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极了宋清晏年轻时的照片。
“那说好了。”她伸出小拇指。
千瓷看着那根小拇指,愣了一下。
“打勾。”陆佳宜说,“盖章。”
千瓷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她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跟妹妹的勾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指,一根细一点,一根粗一点,勾在一起,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同一片水域。
陆佳宜用力晃了两下,然后松开手,心满意足地缩回毯子里。
“姐。”
“又怎么了?”千瓷无奈。
“妳说妳有沈玉烛。那你们……会结婚吗?”
千瓷没有回答。
“我觉得会。”陆佳宜自问自答,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睡意,“他看妳的那种眼神……我看过。我爸看我妈就是那样。那种眼神的意思是——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她又睡着了。
千瓷坐在那里,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过了很久,慢慢把手腕上的念珠转了一圈。
“家人。”她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尝一种没吃过的东西的味道。
然后她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那盏小灯还亮着。
窗外,锦城的夜空终于放晴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上面缀着几颗星。不是很亮,但很笃定,像是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自己将要要往哪里继续前行。
陆佳宜在锦城待到快一周的时候,千瓷发现了一件事。
她发现佳宜非常喜欢《琉璃夜》。
不是那种站在玻璃柜前赞叹一声「好漂亮」的喜欢,是那种会整个人被吸引,不自觉地走到它面前、安静地站很久、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喜欢。
第一天,佳宜说:“它真的好美,即便它曾经碎过…“
第二天,佳宜说:”这些碎片……姐妳真的把它们全都拼回去了吗?“
第三天,佳宜没说话。她就站在玻璃柜前,站了快二十分钟,目光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书。
千瓷在修复台前工作,余光里一直看得见妹妹的背影。她没有打扰她。
第四天晚上,沈玉烛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玻璃柜前的陆佳宜,又看了一眼千瓷。
千瓷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沈玉烛也点了一下头,走了。
第五天早上,千瓷比平时早起了两个小时。
修复室后面的小屋里有一张窄桌,是她平时用来画修复草图的。桌上铺着一块灰色绒布,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工具——刻刀、镊子、细砂纸、一盏带放大镜的台灯。
她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块玉料。
不是雪城那片薄薄的清容白玉。是一块她存了很久的和田玉边角料,白度不算顶级,但油润细腻,没有一丝裂纹。巴掌大小,厚度刚好,她在台灯下坐下来,把玉料放在绒布上,没有急着动手。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像修复每一件器物之前那样,先让那件东西在自己的脑海里长出来。
《琉璃夜》。
她在记忆里把它一片一片拆开,又一块一块重新拼合。那些蜿蜒的河流、层叠的山峦、细如发丝的树枝、藏在云雾间的亭台楼阁——她记得每一个细节,比任何人记得都清楚。因为那些碎片曾在她手心里一片一片被翻转、清洗、拼接。
她睁开眼睛,刻刀落在玉料上。
第一刀,比她想的重了一些。她停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刻痕,轻微地皱了一下眉,然后继续。
她没有画底稿,因为那幅画已经深深烙印在她心里了。
刀尖走过的地方,玉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极细极细的雪,落在灰色绒布上,落在她手指间,落在台灯的光柱里。窗外天还没亮透,修复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刻刀与玉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嘶、嘶、嘶,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息。
她刻得很慢,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她在做一件比修复更私人的事。修复是对过去的尊重,是把自己放在器物之后。而雕刻不一样。雕刻是把心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点一点,一笔一笔,让它从无到有,从石头变成一个可以被看见、被触摸、被记住的存在。
她刻了整个上午,中午的时候,陆佳宜来了。她在修复室门口敲了两下,探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