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千瓷的眼眶红了。
“那个时候珠子已经不在了,”徐致远说,“丢了很多年,我不知道在哪裡丢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但我不能跟她说实话。她那一辈子,苦的时候比甜的时候多。那块怀錶,是她不多的甜。”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
转头看著宋千瓷。
“你把它找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千瓷摇头:“不是我找回来的。是——”
她看了一眼沈玉烛。
沈玉烛没说话。
徐致远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著沉玉烛,看了好几秒。
然后说:“你父亲会很高兴。”
沈玉烛垂下眼帘,没回答。
“走吧,”徐致远把怀錶小心地放进手提箱的夹层裡,扣好扣子,“带你们去看看他们。”
徐老先生和徐老夫人葬在锦城北郊的山上,不是公墓。
是徐家老宅后山的一片小树林。徐老在世的时候种了满山的松树,说等他走了,就葬在松树下面,不用墓碑,不用刻字,树就是他的碑。
后来徐老夫人走的时候,徐致远在两棵松树之间种了一棵白玉兰。
“我母亲也很喜欢玉兰,”他说,”但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一直没种。不是不种,是不敢种。他说玉兰太乾淨了,怕自己照顾不好。“
宋千瓷站在那棵白玉兰树前,树不大,大概种了没几年,但长得很好,枝干挺拔,叶片油亮。三月的末端,玉兰还没开,枝头顶著一个个毛茸茸的花苞,灰绿色的,像一个个还没睡醒的小绒球,树根处,放著一块扁平的石头,石头上没有刻字,只放著两颗小小的鹅卵石。
”我父亲的,“徐致远指著左边那颗,”我母亲的,右边那颗。“
他蹲下来,从手提箱裡拿出那块怀錶。
双手捧著,轻轻地、像放一个婴儿一样,放在两颗鹅卵石中间。
”爸,妈,“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自言自语,”怀錶修好了。珠子也找回来了。“
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像海浪一样的沙沙声。
宋千瓷站在后面,没有上前,沈玉烛站在她旁边,也没有上前,这是徐致远和父母的时刻。他们只是见证者。
徐致远在石头前蹲了很久。
久到宋千瓷以为他不会站起来了。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谢谢你们,“他说,看著宋千瓷,又看著沉玉烛,”我母亲——她会很高兴。“
宋千瓷想说「不客气」,但喉咙像被什麽堵住了,说不出来。
沈玉烛替她说了。”应该的。“三个字。简短,平淡,像他说过的所有话一样。
但徐致远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又看了一眼那块怀錶,阳光穿过松针的缝隙,落在錶壳上,那颗珠子静静地、稳稳地嵌在那裡,泛著温润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它等了三十六年。
从一个人的手,到另一个人的手。
从一片海,到一座山。
从「赠爱妻,意眠」,到「爸,妈,怀錶修好了」。
风还在吹。
松树还在摇。
白玉兰还在等春天。
但怀錶不用再等了,它回家了。
下山的路上,宋千瓷走在最后面。
徐致远和沈玉烛在前面,不知道在说什麽,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她走著走著,突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松林。
树很密,已经看不见那棵白玉兰了。
但她知道它在那裡。
和那块怀錶一起。
和两颗鹅卵石一起。
和一个「珠子还在上面吗」的问题,终于可以回答「在」的答案一起。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下走。
沈玉烛在路转角等她。
他没有问「怎麽了」,也没有说「快点」。
他只是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两个人一起,走完剩下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