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种茶花
二月底,锦城的天还冷著,但风已经不对了。
冬天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细刀子。现在的风软了,带著一点潮湿的、泥土解冻的气息,吹过来的时候不再让人缩脖子,反而想多站一会儿,等那股暖意慢慢地、慢慢地渗进骨头裡。
宋千瓷是从修复室的窗户感觉到这件事的。
那天下午她正在修一幅古代的水陆画,补完最后一道裂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那棵光溜溜的玉兰树,枝头冒出了绒绒的、灰绿色的芽苞。
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沈玉烛发了一条微信。
“玉兰要开了。”
三分钟后,他回:“嗯。”
又过了两分钟,第二条:“週六有空吗?”
她想了想。“有。”
“带你去个地方。”
她没问哪裡。他从来不说「带你去个地方」的时候,她都知道是哪裡。
週六一大早,沈玉烛的车停在巷口。
宋千瓷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车门上,手裡拿著一个纸袋。看到她,他没说话,把纸袋递过去。
纸袋还是热的。豆浆,和两个青菜包子。
她接过来,他已经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开了很久。
出了城,上了山路,两边的树从常绿的香樟变成落叶的橡树和枫树,枝桠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每一根枝条的顶端都鼓著小小的、即将爆开的芽。
宋千瓷把最后一口包子嚥下去,豆浆喝完了,纸袋整整齐齐地摺好,放进口袋——她习惯了把垃圾带下车。
“茶花苗到了。”沈玉烛开口,眼睛看著路。
她转头看他。
“上週到的,放在基地裡。卖花的老人家说现在种正好,再晚就赶不上春天第一茬花了。”
“什麽品种?”
“你说的那些。”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赤丹、十八学士、粉霞——一样两株。还有一株白的,他说叫『雪塔』,开起来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座小白塔。我觉得你会喜欢。”
宋千瓷没说话。
她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看著那些即将甦醒的树,看著远方天空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蓝色。
他记得。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去年秋天第一次来秘密基地的时候,他问她喜欢什麽颜色的茶花。她说赤丹的红最正,十八学士一株能开好几种颜色很神奇,粉霞的粉像天边的霞她不想要太浓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就像普通人聊天气一样,说过就忘了。
但他没忘。
他上週就把苗买好了。
车停在山脚,接下来的路要用走的。
宋千瓷下车的时候,看见后车厢裡整整齐齐地码著好几个黑色的育苗盆,每一盆裡都有一株矮墩墩的茶花苗,枝叶碧绿,有的已经顶著鼓鼓的花苞。
还有一把铲子、一袋有机肥、一双崭新的园艺手套——粉红色的,上面印著小兔子。
她看了一眼那双手套。
沈玉烛已经拎起两个育苗盆,下巴朝剩下的方向扬了扬:“拿得动吗?”
她点点头,弯腰抱起一盆「雪塔」,又拎起那袋肥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山路。
去年的落叶还铺在地上,被冬天的雨雪压得服服贴贴,踩上去没有沙沙声,只有软软的、沉沉的触感。路边的枯草丛裡,已经鑽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色——是早春的野菜,和一种不知名的、开著小米粒大小白花的植物。
沈玉烛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跟得上。
他手裡的两盆茶花苗随著步伐轻轻晃动,枝叶摩擦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宋千瓷看著他的背影。
黑色的羽绒服,后背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大概是搬育苗盆的时候蹭的。后领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毛衣,他很少穿这麽软的颜色。
她想起去年秋天,他第一次带她来这裡的时候,也是走在她前面,也是这个速度。
那时候她还不太敢看他太久。
现在她敢了。
不仅敢看,还敢在心裡想:这个人真好。
不是「对她好」——是「好」。
是那种,把一件事记在心裡,然后不声不响做完了,也不邀功,也不说「你看我对你多好」,就只是把结果放在她面前,静静地等她自己发现。
像那把繫著红绳的黄铜钥匙。
他还没告诉她是什麽。
她也没问。
但每天出门前,她都会摸一摸那把钥匙,确认它还在口袋裡。
秘密基地的小木屋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宋千瓷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看见了那片空地。
去年他说「以后这裡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的时候,指著屋前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说要在这裡种满茶花。
那片空地她记得——有一人多高的茅草,枯黄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根部缠著去年的牵牛花藤,乾得像一把乱铁丝。
但现在——
空地还在,但边界被重新打理过了。茅草被割得乾乾淨淨,地面翻过一遍,黑色的泥土鬆鬆软软的,散发著潮湿的、混著腐殖质的气息。
靠牆根的地方,整整齐齐地码著一圈灰色的小瓦片,围出了一个椭圆形的花圃。
花圃中间,已经挖好了好几个浅浅的坑,每个坑旁边都插著一根小竹籤,上面用记号笔写著字:
「赤丹」
「十八学士」
「粉霞」
「雪塔」
字迹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
宋千瓷站在花圃边,抱著那盆雪塔,站了很久。
“什麽时候弄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上週。”沉玉烛把两盆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来了两趟。一趟割草翻地,一趟挖坑插牌子。”
“……你自己?”
“嗯。”
他说「嗯」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今天早上喝了杯豆浆」。
但宋千瓷知道那两趟意味著什麽。
从城裡开车过来要两个小时。翻这片地,她虽然没做过,但看那鬆软的深度和均匀的程度,至少需要大半天的时间,一个人、一把铲子,弯著腰,一点一点地挖、一点一点地敲碎土块、一点一点地捡出石头和草根。
上一週还在下雨。
她想像他一个人站在这片空地裡,雨衣上全是泥,手冻得通红,但还是把每一个土块都敲碎、把每一根草根都捡乾淨。——因为她要来种花了。
她必须踩在鬆软的、乾淨的、准备好的土地上。
像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
不声不响。
但周全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仔细。
她把雪塔放下,走到他身边,弯腰拿起那双粉红色的小兔子手套,慢慢戴上。
有点大。
但很软,内衬是绒的,一戴上去就暖了。
“你怎麽知道我手的大小?”她问。
他没看她,蹲下来开始拆育苗盆,声音闷闷的:“看过你修东西的时候戴手套。”
又是「看过」。
她不知道他看了多少次,看了多久,才记住她的手在手套裡的形状和尺寸。
宋千瓷没再说话。
她蹲下来,和他一起拆育苗盆。
种花的过程很安静。
沈玉烛负责挖坑——他的铲子比她的好使,力气也大,每一铲下去都又深又整齐。宋千瓷负责把苗从育苗盆裡脱出来,小心地抖掉多馀的土,把根系轻轻拉散,放进坑裡,然后一铲一铲地培土。
培完一株,她就用手把土压实,再浇一圈水。
水是从木屋裡提来的。沈玉烛不知道什麽时候在那裡备了一个白色的塑料桶,装满了水,盖著盖子,水很清,大概是从山脚那条溪裡打上来的。
种第一株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
种第二株的时候,沉玉烛突然开口:“培土不要太紧,要留点空隙让根呼吸。”
“我知道。”她说。
“嗯。”
又安静了。
种第三株——是那株「十八学士」,沉玉烛说它能开出红、粉、白好几种颜色,一株上什麽都有。宋千瓷把它种在最中间的位置,培完土,用手轻轻拍了拍。
“这株种中间,”她说,“它是最好看的。”
沈玉烛看了那株苗一眼,没说「好看在哪」,也没说「你眼光不错」。
他只说了一句:“那就种中间。”
语气像在说「你觉得好,那就是好的」。
种到第四株「粉霞」的时候,宋千瓷的手套上全是泥,鼻尖上也沾了一点。她自己不知道,还在专心致志地压土,眉头微微皱著,很认真的样子。
沈玉烛看了她一眼。
然后从口袋裡拿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小本子,翻了两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宋千瓷抬头:“你在写什麽?”
他立刻合上本子,放回口袋,语气平静:“没什麽。”
她没追问。
但她看见了他写字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她看得很仔细。
种完最后一株「雪塔」,宋千瓷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著面前这个小小的、椭圆形的花圃。
七株茶花苗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最高的那株刚到她膝盖。枝叶碧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好几株顶著花苞——「赤丹」的花苞最大,鼓鼓的,已经隐约透出一点红色;「雪塔」的花苞最小,白绿色的,紧紧地裹在一起,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小绒球。